」
……
都說人的長是在某個瞬間。
我想,我那一瞬間來得比別人早些、猛些。
我那一瞬間的起因,不過是因為一個可以賣八錢的土蛋。
3
我在一瞬間長大了。
閉上,收斂脾氣,咽下委屈,蜷著活。
小孩子有靈,誰好欺負誰是柿子他們門兒清。
那時候村小學的廁所大小廁分離。
小廁結構很簡單,一塊傾斜的水泥地,上面間隔擺十幾塊磚,上廁所時大家錯落蹲著,兩只腳踩在地磚上,蹲著就可以解決。
這種格局,上廁所時靠大家自覺,不然容易濺到別人上。
幾個生默契地把我圍在中間,嬉笑著比誰尿得高,肆無忌憚地欺負我。
我不敢還手。
們人多勢眾,我打不過,還會惹來更多的欺凌。
有靠山的小孩和沒靠山的小孩思考問題的本質不一樣。
我頂著一尿、邋里邋遢回家,他們怒了。
爸爸皺眉甩了我一掌,大聲訓斥:「怎麼養出你這副窩囊樣。」
我紅著眼睛沒回話,準備進屋換服,卻被媽媽攔下。
糙的手用力拽住我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每頭髮都在冒火氣。
氣不過我的窩囊,抓起我的手臂,用力打了幾下,我痛得頭皮發麻。
隨后氣勢洶洶地拉著我出門:「今天必須討個說法!」
我呆愣一下,淚水噴涌而出。
那群小孩都錯了,我劉向楠是有靠山的。
我的爸爸媽媽是我的。
心底憋了大半年的氣找到了宣泄口,一腦傾瀉而下。
雖然我不配吃八錢一個的蛋,但爸媽還是疼我的,不是嗎?
我越哭越大聲。
媽媽拉著嚎啕大哭的我,一路罵到學校。老師、班主任、校領導,誰都平息不了的怒火。
像只戰斗的公,昂首往凳子上一坐,嚷嚷著要說法。
「賠錢!必須賠錢!」
幾個字把我腦子炸得嗡嗡響。
「你們看看,我的心肝兒寶貝被欺負什麼樣?一尿味,臉上的掌印還在,差點毀容!還有這。」
一把擼起我的袖子,向人展示我紅腫的手臂。
圍觀群眾發出「嘶」的一聲,小聲討論著。
「不賠錢,這事過不去!」
豪氣萬丈地說出這句話,隨即大哭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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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腦袋木木的,任由抱著。
腰上一疼,耳邊傳來的聲音:「死丫頭哭啊,剛剛不是哭得很好嗎?快點哭!」
爸爸拿了把鐵鍬姍姍來遲,叼著煙喊:「我婆娘娃娃哭這樣,你們學校也得負責,公了還是私了?」
火急火燎地帶我來討說法。
原來……原來是要訛錢啊。
幾個知玩伴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。
娜娜言又止,倩倩面嫌棄地跑遠。
我不記得是怎麼度過那天的。
只知道晚上媽媽很開心,哼著小曲告訴我,明天可以吃個蛋。
可自那之后,倩倩再沒跟我說過一句話。
好在張姨和娜娜從未嫌棄過我,每次去家,門都是敞開的。
我不想待在自己家時,娜娜家就是我的避風港。
可這僅存的溫暖港灣,差點也被他們毀掉。
4
那是三年級的暑假。
我做好飯,弟弟劉偉杰吃完后就去村里找人玩了。
我洗完碗,收拾好灶臺,照例把全家人的服洗完、晾好,收拾完鴨圈,喂完豬,還把場上曬著的花生翻了翻,確保干完一切活后,也開心地出門。
我和娜娜聊了會天,然后兩顆腦袋在電視機前,看虹貓仗劍走天涯。
看得迷,天慢慢黑了。
娜娜提醒我,「你要回家備菜嗎?」
我搖頭。
爸爸嫌我做飯難吃,晚飯一般是我把菜備好,媽媽下班回來炒,我下午出門時就備好了菜,煲好了飯。
那些打罵我也不是白挨的,每天要干完哪些活,早就深深刻在我腦子里。
娜娜見狀也放下心來,抱來一個瓜遞給我一半,邊吃邊看。
我挖了一勺西瓜放進里,甜的。
爸爸就是在這個時候,如鬼魅一般出現。
先是耳畔炸開一記「啪!」的脆響,像一塊巾在石板上,接著顱骨深傳來更尖銳的「咔」——好像是牙齒斷裂的聲音,混著金屬勺子彈到牙床上的「錚——」,像一琴弦在腦子里驟然繃斷。
臉頰火辣辣地陷下又彈起,皮和骨頭像被打了兩截。勺子柄狠狠硌進上顎,一鐵銹味從牙齦里滲出來,和唾沫混腥甜的泥漿,疼得連太也跟著搐。
眼前炸開一片白茫茫的雪花,等焦距慢慢拉回來,才發現眼前站了個人,一灰土,剛從工地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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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耳嗡嗡作響,像堵了一窩馬蜂。想喊,嚨卻噎住了,角不控制地,涎水混著滴到領上。
周圍的聲音忽遠忽近,模糊的嗡鳴中夾雜著爸爸怒不可遏的咒罵。
娜娜嚇得尖,西瓜水濺了一,染紅了的小白。
我卻什麼也知不到了。
死狗似的被拖行回家。
好一會兒,我才拼湊出這次挨打的原因——洗了爸爸一只子。
我盯著那只從床腳后翻出的子一不,像個破抹布似的,任打任罵。
一遍遍的,一遍遍在心底告訴自己,撐住啊,劉向楠,撐住,現在死掉,前面的苦都白吃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