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定要撐住。
十六歲,熬到十六歲就好了。
可是。
好難啊。
不幸出生在這個家,注定前路黯淡。
媽媽在一旁數落:「我們家什麼條件你不知道嗎?你能跟別人比嗎?娜娜家有錢,想怎麼玩怎麼玩。
「我們家一堆活要干,我跟你爸爸天天在外累死累活的,回家沒個人氣,你到別人家玩得這麼開心,一點家務事都干不好,就是這麼做兒的?」
一年級的弟弟哭喊著替我辯解,被爸爸一皮帶制服。
「你是男人!哭哭啼啼何統!你姐姐沒做好就是沒做好,我不教訓,以后上了社會有的是苦頭吃!」
「這樣的嫁到別人家都會被打死,哪家會要這麼好吃懶做的老婆?」
5
這個問題我回答不出來。
卻在很長一段時間錮住我。
但凡我行差踏錯,不順爸媽心意,他們都會說:「你這樣沒人會要。」
可能是為了挨打,也許是為了長大有人要。
總之,我再也沒出去玩過。
弟弟也是。
日子就這麼熬呀熬,熬到了新年。
說起來,我家的新年很有意思。
是我從小到大記憶里為數不多令人啼笑皆非的存在。
除了電視里歡度新年的春節聯歡晚會外,我家還有獨屬一份的保留節目。
果然,電視里的小品還沒播到一半,爸媽的相聲先開始了。
不記得是什麼由頭,任何一件芝麻屁大點的小事兒都能讓他們吵起來,而后開始探討死亡的多樣。
「劉深華!早知道現在這樣,當初我就不可能嫁過來,嫁給你的時候家里連個好臉盆都沒有,這幾年要不是看在娃娃的面上,我早就走了。窮得叮當響,還在這里作威作福給誰看!」
「錢錢錢,你就知道錢,大過年的你別發瘋!你以為你多有本事?要不是我誰會要你?」
「我發瘋?到底是誰發瘋!我沒本事?兩個小孩你抱過一次嗎?家里家外什麼活不是我干的?又要掙錢又要干活,我還不如死了算了!」
說著就進房間,拿出一麻繩,嚷嚷著要去山里找地方上吊。
爸爸醉醺醺地一掌呼過去,「要死是吧?走,去大馬路,找輛車,走啊!」
媽媽一下就炸了,瘋狗一樣撲上去撕扯,邊哭邊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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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弟弟已經麻木,無于衷地看著。
年年都搞這一出,年年都要死,年年都要鬧。
一會兒說要喝農藥,一會兒說要去跳河。
我和弟弟從最初的害怕、大哭、阻止,慢慢變煩躁、看戲。
我們都不明白,年年鬧這一出的意義是什麼?
但顯然,這次比以往激烈得多。
爸爸不了媽媽的「蹬鼻子上臉」,起椅子對準媽媽后腰砸下去。
「咣當」一聲,世界都安靜了。
爸爸酒醒了大半,表有點慌,我和弟弟嚇得不敢呼吸,媽媽不可置信地轉頭,發出尖銳的鳴。
「劉向楠!你居然不攔著你爸!」
6
弟弟愣在當場沒反應過來,我已經練地蜷子,護住腦袋。
緒上頭,踢翻桌椅嘶啞著嗓子沖到我面前,哭喊著「不活了」,手一下比一下重,用我撒氣。
「生你養你一場,你就看著你爸打我,你個死沒良心的……」
爸爸安地拍了拍,也一臉嚴肅地批評:「百善孝為先,爸爸媽媽吵架你們就干看著,何統!你媽媽辛苦勞小半生,你們為兒的,一點都不知道心疼……」
夫妻對打變了混合雙打。
弟弟護在我上,也被打了好幾下。
沒有人能救我們。
這個家,早就爛了。
我只能告訴自己,又熬過一天,離十六歲又近一步。
劉向楠,撐住。
被打得渾青紫,第二天卻還照常被媽媽拉起來干活。
苦口婆心地說教:「我這都是為了你好,你不要天天在心里想著別人家怎麼怎麼樣。各家有各家的日子,不要天天跟別人比。
「你現在還好,不曉得干了多活,不要在福中不知福。」
「我五歲就要給全家人做飯,七八歲就跟著下地干農活,收稻子、種花生、割豬草,我什麼活都要干。」
「以為結了婚會好起來,沒想到嫁給你爸爸這個沒出息的,錢沒掙到幾個還打人,你看看昨晚把我給打的,腰現在都還在痛,我這一輩子怎麼這麼苦啊……」
說著又哭起來。
我淡淡地沒搭話,不像往常那般安,又委屈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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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現在連自己的兒都不肯聽我講話了,我這活著有什麼意思?你是不是還在怪媽媽?可媽媽心里苦啊,媽媽不靠你還能靠誰?」
「你是我兒,我不跟你說,我還能跟誰說?你讓我去跟誰說?啊?」用力把我掐進懷里,有一下沒一下地捶打著。
我攥著拳,忍著疼,低著頭就是不答話。
在心底不斷地告誡自己:不是的,不是這樣的,不要聽。
可看著無助抹淚的樣子,心還是忍不住地疼。
我故意將傷的手進刺骨的冰水里,用力洗厚重的棉,以的疼痛來抵抗心靈的搐。
關我什麼事?我又有什麼錯呢?
媽媽吃了很多苦,我就該吃很多苦嗎?
媽媽了多委屈,我就該挨多打嗎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