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 年的冬天格外冷。
全家下崗的消息傳來時,老伴兒抱著農藥瓶給自己灌了一大口。
一夜之間,頂梁柱坍塌了,把這個家砸得七零八碎。
兒媳坐上去遠方的火車,頭也不回。
兒子紅著眼睛說:「娘,別怪。」
怎麼會怪呢?
再不走,就只能敞著襟做那見不得人的營生了。
掀鍋蓋時,鍋里空的;
想做點小生意換口飯吃,又被兒子「殺」的流言攪得本無歸。
我們蜷在風的屋里。
覺得自己就要凍死在這個冬天。
後來,兒子說:「娘,我們走吧,往南邊走。」
醫生說孫子的心臟喜歡南方溫暖的氣候。
我也夠了北方這刺骨的寒冷。
我們收好包袱。
離開佳城的最后一件事。
是賣掉自疼的孫。
1
表演雜技的姑娘瘦一個,偏偏有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。
看人水潤潤的。
恍惚間我以為看見了孫。
表演結束,那姑娘端著搪瓷盆下來巡場。
到我面前時,盆里只有幾張皺的票和淺淺一層鋼镚。
我不控制地掏出帕子,哆哆嗦嗦把所有錢放進去。
僅留下兩個鋼镚坐車。
其實我不坐車也可以的。
可是孫子心臟不好,走不了那麼遠的路。
剛到家,就看到兒子滿臉喜。
原來是找到了一個便宜的住。
整月租 80,再磨磨 50 也。
我面難,想到給出去的 58 塊 3 錢。
「鋼子,還能再磨磨嗎?」
我問兒子。
鋼子下灰藍的外套。
里頭的了線,一個窟窿連著一個窟窿,松松垮垮掛在上。
他疑地問:「娘,咱錢不是正好嗎?」
孫子快。
「今天把錢都給耍雜技的姐姐了。」
聽見「雜技」兩個字,鋼子愣了神。
過了好半晌,才聲問:「是團子不?」
我搖搖頭。
那姑娘厚,咱們團子薄。
只是眼神,和團子離家時一樣。
帶著一層讓人心碎的霧氣。
「鋼子啊,你怪我吧。」
「我只是想著那姑娘多賺些,興許班主能待好些。」
鋼子苦笑。
「怪您干啥呀,這不得怪我?」
說著,抬手狠狠了自己一掌。
嫌不夠解氣,又接連了好幾下。
二蛋子害怕了,在我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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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慢慢黑沉下來,我出聲打破了沉默。
「鋼子,把外套套上,別凍著。」
2
鋼子窸窸窣窣套好外套,說要出去走走。
我知道他心里不自在。
也不攔著。
前兩年,他跟著他爹當機修學徒。
凈干些臟活、累活。
但這沒啥,進了國字開頭的廠,相當于端上了鐵飯碗。
也就趁著這時候,經人介紹,和兒媳靜玉喜結連理。
同年,生下一對龍胎。
那段日子,又忙活,又熱鬧。
腳不沾地臉上卻帶著喜氣。
可惜,好景不長。
廠里突然開始裁員,兒子的名字在名單的最上頭。
所有人都沒把裁員當回事。
直到「買斷工齡」、「下崗榮」這樣的詞傳遍大街小巷。
兒子舉著紙殼子加找工作的大軍。
工作不挑,給錢就行。
錢多錢也無所謂,有錢進賬就行。
可日復一日,找工作的人就像一大群遷徙的,舉著紙殼子在一起,面無表。
腦子里唯一能想的,就是再沒錢可怎麼辦?
有人推著車賣紅薯。
有人去鋼材廠東西來賣。
有的娘們敞著襟去找顧客。
還有人從廠樓一躍而下。
那時我們才意識到hellip;hellip;
一片籠罩在東北人頭上的影已經帶著骨的寒意。
舉著鐮刀近。
跳的那個我們都認識。
我們喊他王眼鏡。
去年被評為技骨干,廠長說今年給他提主任。
可是主任沒提上,連工作都沒保住。
他自然不服,喝了半斤老白干,囂著要討個說法。
保安說:「你就是從這跳下去,廠長都不會看你一眼。」
王眼鏡不信。
他生前的最后一句話是:「你當我不敢跳?」
他真敢。
但是保安說對了。
廠長沒面。
大家說:
「王眼鏡真是太沖了,拿自己生命當兒戲。」
「廠長也是不近人,要是個面,王眼鏡也不會死。」
說到最后,又討論起另一個重要的話題。
「王眼鏡的補償金,給了嗎?」
我們面面相覷,又不約而同搖了搖頭。
是啊,補償金什麼時候給呢?
家里都是等著吃飯的。
總不能在這個年代活活死吧。
畢竟現在,我們家一個有工作的都沒有了。
3
前些日子,老伴還咂著念叨。
「要我說,整那些虛頭腦的都沒用,還是要老老實實搞點有用的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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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比如,我修機第一名,這個廠離了誰都離不開機,只要離不開機,就離不開我。」
他說得信誓旦旦,指尖還沾著沒干凈的機油。
可沒過幾天,機也不轉了,廠也黑了。
我簽了買斷工齡的同意書,勸老伴:
「你看開些,大不了我們去掃大街。」
「日子又不是過不下去,就當為了孩子,早點認命,早點找賺錢的路子。」
前段時間孫子剛查出來患有先天心臟病。
拿了補償金,就能去南方看病。
醫生說,暖和的天氣對孫子的好。
老伴嘆了口氣,沉沉地點了兩下頭。
我知道他心里不得勁。
干了這麼老些年,大半輩子撲在上面,說沒了就沒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