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何況,這麼大年紀,除了修機,別的也不會。
我們這兩個老東西,能不能找到工作都還難說。
要是真找不到,那可不就是家里的兩個廢人?
算了,算了。
別的以后再說。
還是眼前孫子的病要。
可是補償金,到底什麼時候下來啊?
現在莫說看病,家里都要揭不開鍋了。
4
老伴思來想去,從門口拿了瓶農藥。
我拉著他不讓他出門。
「老東西,你別犯傻,王眼鏡的下場你也看到了,這招沒用。」
「你個傻老婆子懂什麼?我還能真喝不?」
「王眼鏡傻,我可不傻,我跟著廠長打天下,兢兢業業,一點錯都沒有。現在我抱著農藥坐廠門口,讓大家看看,我被了什麼樣。」
「從良心上,道義上,這錢都不該我的。」
老伴兒拍著桌子言之鑿鑿。
對上兩個孩子的眼神,又緩了下來。
「就算為了孩子,這趟我也該去。」
「你們在家等爺爺,爺爺回來給你們買零。」
我不放心,摟著倆孩子大聲叮囑。
「今天要不回來,咱明天再去要;明天要不回來,后天接著去!」
「要不到咱就去政府樓前要,總能要回來!你記著,太落山前必須回家!」
老東西沖我擺擺手。
「你把你帽子戴好,著了風有你難的。」
而后抱著農藥瓶悶頭往前走。
我的心里越來越不踏實,于是帶著倆孩子去找兒媳。
兒媳在賣紅薯。
看臉,就知道一個子兒沒見著。
我說:「兒啊,倆孩子先放你這看著,你爹去廠里了,我怕他想不開,得去盯著。」
剛轉走了幾步,又慌慌張張折回來。
「找個避風的地方貓著,別把自己凍著了。」
兒媳垂著眼皮默默點頭。
睫在眼下投出兩道青黑的影,像被霜打蔫的紅薯葉。
唉,說起來,我們家是真對不起兒媳。
這孩子嫁進來就沒過幾天福。
我抹了把眼角,轉往廠里趕。
不知怎的,心越來越沉,還沒到廠門口,就邁不步子了。
直到老東西悉的臉湊到我面前。
「沒見著廠長人,今天先回去,明天再來。」
我才踏實了,拉拽著他胳膊。
「,先回去,我們先去找靜玉,倆孩子還跟在那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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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鋼子太不像話了,下崗了就不過日子了嗎,你不知道,我今天看靜玉在賣紅薯,心里真不是滋味。」
老東西嘆了口氣。
「老婆子,我心里真難。」
「再難也要過日子啊。」
「是啊,你帶著他們好好過,我先去給你們蓋房子。」
蓋房子,去哪兒蓋房子啊?
一不留神,那老東西的胳膊就從我手里消失了。
等我猛地驚醒,才發現掌心空落落的。
眼前只有靜玉和鋼子擔憂的眼神。
我問:「你們爹呢?」
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。
一塊白布蓋著一個門框。
是了,我想起來了。
我聽見有人說,吳家的男人帶了農藥,本不想喝的,偏偏另一個男人說「死一個不怕,死兩個不怕,死一群看他們怕不怕。」
「我們都死在這門口,讓這廠開不下去。」
「既然我們拿不到錢,你也別想再賺到錢!」
就這麼稀里糊涂的。
19 個男人,19 個家里的頂梁柱。
一人一口,并排倒在了廠門口。
我說:「鋼子,天這麼冷,把你爹扶到床上來,讓他暖和暖和。」
又說:「該吃飯了吧,我起來給你們弄飯。大人不,孩子也該了。」
鋼子見狀狠狠打了自己一掌。
抱著我的嚎啕大哭。
「娘,你打我吧,罵我吧。都怪我不爭氣。」
我抖著手上剛子的腦袋。
小小年紀,怎麼就白頭了?
5
老伴兒走了之后,兒媳有一天出去了也再沒回來。
我們一路打聽,串聯起的行蹤。
跟著一個外鄉來的男人坐火車走了。
兩個孩子哭著鬧著找媽媽。
兒子了半宿煙。
帶著滿霜涼。
「媽,你別怪靜玉,跟著我,是真的過不下去。」
「我沒出息,也沒法子。要是日子能過下去,也不會走。」
「媽知道。」
我用被子把兩個孩子攏得一些。
心里清楚,兒媳是怕了。
這日子越發煎熬。
前一棟的家屬樓十來戶都靠娘們在外面賣賺點錢。
比如梳兩條大油辮的小娟。
天黑了,男人就騎自行車帶著去前面歌舞廳的巷子里。
天快亮再回來。
先開始還能賺一些。
小娟也高興。
至一家老小不至于肚子。
後來賺得了。
男人也沒什麼好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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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這幾天瞧,臉上帶著傷,眼神發木,整個人像是被走了靈魂。
而那個沒用的男人,還在不住地念叨。
抱怨這抱怨那。
梅姐說:「沒用的男人,錢嘛錢搞不到,人嘛人守不住,不知道在得意什麼。找塊豆腐撞死,家里還個人吃飯。」
小娟也是,自己掏心掏肺地付出,人家也不念好,也不知道圖什麼。
圖什麼?
不就圖還能有兩個子討生活嗎?
後來,梅姐抹了紅膏,走進了同樣的巷子。
好像,這就是人的宿命。
兒媳要逃,誰不想逃呢?
看著邊的孩子,我咬了咬牙,說:
「鋼子,這地太冷,我們去南方吧。」
6
鋼子垂著頭:
「媽,沒錢買火車票。」
錢錢錢。
又是錢。
孫子坐在炕上,小烏青,委屈地扯著我角:「,上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