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打盹兒的工夫,再也沒有醒來。
那時候,我對死亡還沒有什麼概念。
我不知道是怎麼了,怎麼也不醒。
從沒有人教過我,死亡是什麼東西。
下葬后,爸爸新買了一把鎖掛在了門頭。
帶著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村子。
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,嗚嗚嗚的轟鳴聲使我格外新奇。
連帶著對去世的悲傷也淡了幾分。
下了火車,到是高樓大廈,比鎮子上還繁華。
爸爸牽著我,給我買了個棒棒糖。
和我當年聞到的,二虎吃的棒棒糖是一個味兒的。
酸酸甜甜,真好吃。
到了工地,爸爸帶我走進一間烘熱仄的板房。
指著板房里那個長相黑胖的人:「月月,媽。」
我怯生生躲在爸爸后。
媽媽,真是一個陌生又悉的詞。
爸爸一把把我拉出來,聲音有些嚴厲:「!」
我嚇得不行,怯生生了一聲:「媽媽。」
黑胖人點點頭,「哎」了一聲算是答應。
我天真地以為,就是我親媽。
原來是騙我的,媽媽這麼多年是在大城市給我掙錢哩。
才不是跟野男人跑了!
直到我聽到工地上幾個男人喝醉酒后說的話。
原來,只是我爸在工地上的搭子。
算是,我的繼母。
6
狹小的板房堆滿瓶瓶罐罐和繼母收集的紙盒子。
爸爸騰出一小塊地方,用幾塊磚頭壘在四個角,再放上一塊木板。
鋪上墊子,就了一張床。
屬于我的床。
夏天的板房里面,比外面更熱。
電風扇嗡嗡嗡響著。
爸爸和繼母每天都要上工。
爸爸在工地抹灰,繼母則在工地食堂做飯。
繼母告知我,中午吃飯早來半個小時。
從那以后,我每天都能吃到白爽的面條。
有時候運氣好,還能嘗出一些蛋末的味道。
爸爸給我拿了幾本小人書,掌大,打開是黑白的簡筆畫,還配有文字。
我不認字也看得津津有味。
只是一點,我不太喜歡和繼母在一起。
黑黝黝的臉上很笑,也不怎麼理我。
有一次,明明是我很聽話地拿起他們換下的臟服,去門房洗。
繼母下工回來看到我不見,找了一圈,在門房里狠狠打掉了我手里的服。
咆哮著讓我滾回去,聲音大得像只怒吼的母獅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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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,我連晚飯也沒吃。
繼母用搪瓷碗端回來滿滿一大碗的米飯,上面堆疊土豆和甘藍。
還有幾片厚厚的。
我的鼻子了委屈,堵得實實的,沒有聞到香味。
夜里,風扇吱呀呀吹熱風。
爸爸和繼母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。
「小孩子hellip;hellip;不該hellip;hellip;嚴厲。」
「男人hellip;hellip;畜生hellip;hellip;謹慎hellip;hellip;」
我哭久了,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7
爸爸說我已經六歲了,要上學了。
我問爸爸:「上學就是上兒園的意思嗎?」
爸爸被逗得哈哈大笑:「上學就是上小學,意思是,月月要識字了。」
爸爸給我買了書包,的。
上面畫著我的認識的娃娃,金的頭髮,長長的辮子。
拿到書包的那天,我破天荒吃到了一次魚。
大大的搪瓷碗盛著黏糊糊的米飯,米飯上面疊著魚塊。
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魚,真好吃呀。
好吃到,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的味道。
比蘋果還好吃。
那幾天夜里,我睡覺都抱著書包。
從今以后,我也要開始學習「安剖、佩爾、波吶吶」。
8
我趴在小床上,拿著鉛筆在白紙上畫。
心里暢想著開學以后的好生活。
我會有很多很多朋友。
會有漂亮的、帶我做游戲的老師。
還有吃不完的牛和蛋。
我沉浸在自己遐想的好世界里,繼母猛地一把推開門。
一個步把我從床上扯下來。
渾都被雨水淋了,著氣,不顧我穿沒穿鞋就把我往外拉。
太平間里,我見到了爸爸。
獻把白布染得發黑,白布下,爸爸的半個腦袋被砸出了個。
只有半邊臉是好的。
我被眼前的場景嚇得后退了一步,愣愣地看著眼前。
這是我的爸爸。
六歲這年,夏天。
我失去了,也失去了爸爸。
9
爸爸變了末,裝在小小的盒子里。
繼母黝黑的臉上看不出很哀傷的表,也沒有過多理會我的悲傷。
工地板房,來了很多人。
其中一個戴白帽子,臉上有一道疤的男人手上提著東西。
紅塑料袋里裝了幾個蘋果和香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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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些怕,一手抱著盒子,一手攥住繼母的角。
他們語氣練地討論著爸爸的賠償,好像已經對這些早已經司空見慣。
一個生命的消亡,或許在他們眼里,跟一只螞蟻死了沒什麼兩樣。
屋煙氣彌漫,飄進我眼睛里,嗆得我有些睜不開眼。
說著說著,繼母開始抹眼淚,無力地靠在架子上,連說話都帶上抖。
他們從天亮說到天黑,地上的煙頭壘得高高的。
我在角落里被熏得一直流眼淚,在這期間,沒有人理會過我。
在那種況下,沒有人會去關注一個孤兒的心世界。
繼母在一張又一張紙上簽字,按下手印。
而后,把那堆紙推到我跟前,讓我寫上自己的名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