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第三年,我在沈紹書房發現九封戰火中的家書。
只有一個簡單的「安」字。
回信是一枚他表妹的私印。
我想起那年烽火連天,敗仗連連,一戰死的尸被好心鄉人抬回來,我卻始終等不到他一封家書。
我擔憂的心碎,走了幾十里山路打聽他消息,卻被兵拐騙,摔傷才逃回來。
此刻,我盯著那個夢寐以求的「安」字,淚眼模糊中,倒突然笑了。
和離那日,沈紹扯著我的袖子,怒不可遏:「我對天起誓,和阿婉之間絕無私,你何必為這一個字計較?」
可是,一個字就夠了。
1
卯時一刻,我起床給夫君做飯。
我起床時,他正睡。我忍不住描摹他冷冽剛勁的眉眼,似不近人。只有我知道,他雖面冷,人卻是極好的。
想起昨夜的胡鬧,我不了臉。
月照滿中庭。雖早起,心也歡喜。
今日特意為沈紹做四神湯和五五味糕。他剛北營換防,寒重,正需補氣。
湯飯香氣散發,天還昏暗,外面卻突然傳來喧鬧聲。
管家開門。我看見一位綠的麗姑娘,月燈火下,像一支被雨打的芙蓉花一樣,梨花帶雨立在門外。
嗚咽道:「忠叔……我找表哥,我沒活路走了!」
視線掃到我,像沒看見,只自顧邁步往里走。
「這位姑娘是……」我不知為何,心中突不安,上前詢問。
突然繞過我,大哭著奔向我后那人。
我回頭,看見我的夫君沈紹站在那里。他披著一件大氅,聲說:「阿婉,別著急,慢慢說。到底出什麼事了?」
原來這就是沈紹那位遠嫁的表妹,林婉。他們是表親,一起長大,自然深厚。這位表妹自小喪母,做哥哥的自然要憐惜。
可我還從沒聽過,夫君用這樣輕的語氣跟我說話呢。
沈紹將自己的大氅披在林婉上。林婉細白的手腕,抓住了他的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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含淚說:「表哥,我趕了三天路來,實在是無可去。我是不是打擾了你休息?」
2
「無妨,你知道我向來醒的早,只是假憩而已。」沈紹隨口道。
「是呢。表哥寅時六刻必醒,小時候最喜歡一早趁我沒醒,捉弄人。」林婉破涕失笑。
我卻愣了愣。
我想起上次婆母要喝八珍粥,我熬煮時瓦罐破裂,滾燙的熱粥倒在了我手上。
我忍不住高聲喊痛,疼出淚花。侍仆婦遞藥的遞藥,送水的送水,一時之間喧嘩一團。
他也沒有起來看看。
一定是沒聽到吧。
進了廳。婆母披起來,看見林婉,老淚一下縱橫:「我的阿婉啊,連夜也要跑出來,可是在婆家了天大的委屈?」
林婉淚花又涌,開口:「是我那鬼迷了心竅的夫君……」
目卻突然掃到坐在角落的我。
停住了。
沈紹這才注意到我,開口:「這是你表嫂柳氏。」
林婉不看我,只是小聲說:「表哥,有外人在,我說不出口。」
沈紹對我吩咐:「柳棠,去沏一壺茶來。」
我一愣,慢慢站起來,不知道為什麼,手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,只低聲說:「好。」
沏好茶后,我走近廳,看見林婉伏在婆母膝上,和沈紹有說有笑,被惹急了隨手拔出一枝小釵丟他。
沈紹搖頭無語地接了那釵。眼中縱容的笑意ṱūₘ,那樣陌生。
我呆呆看了片刻。
明月還是滿了中庭。可這月,怎麼照的人心里沉沉的。
我提著那壺上好的茶,聽著里面的說笑,到底沒有進去。
3
早餐是很盛的。
婆母含笑為林婉盛上一碗四神湯:「嘗嘗,你嫂子做的。雖不是什麼好手藝,安神倒是好的。」
林婉嘗了一口,顰眉:「比姨母你做的悉味道差遠了。」
婆母假怒,點額頭:「就你挑剔可惡!明天我給你做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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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轉向我:「明日一早你就做茯苓包子,我為阿婉配四神湯。」
可茯苓包子繁瑣,要再早起一個時辰。
林婉又對沈紹笑:「表哥,你還記得那時我們扮家家燒了灶臺,挨姨母打。」
沈紹笑意淡淡:「吃你的飯。」
這是我吃過的,最熱鬧的一頓飯。
以往餐時,沈紹只是冷面吃飯,偶回幾句婆母詢問,基本不和我搭話。
我原以為,他格就這樣。
自嫁進來后,我侍候婆母盡心盡力,沈紹帶兵出征時,我和婆母相依為命,互相安,我心中已與這個家至深,已然將婆母當親人,有時還要和笑鬧幾句。
可,原來。
笑鬧和笑鬧,也如此不同。
林婉是脈親緣,自然比我親厚。我是兒媳,理應孝順婆母,哪怕在相依為命時,沒吃上過婆母一頓飯合合理。
我都曉得的。
可我的筷子了,卻提不起心思夾菜。
這時,沈紹十一歲的弟弟沈石,同要好的小堂妹,在前廳追逐打鬧。
林婉出神:「我小時候也這樣,在仰慕的人后Ṭū́ₑ面做跟屁蟲,幻想長大了嫁給他。」
那小丫頭聽了,瞪大眼睛問:「那姐姐最后嫁給他了嗎?」
林婉說:「我沒有這個福氣。」
那樣哀愁地嘆息,像一尊麗又悲傷的白瓷,誰見了都要容。
沈紹的拳陡然握,我幾乎以為看錯。
4
小丫頭鬼靈瞟:「是沈紹哥哥嗎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