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紅了臉：「鬼丫頭，不要說！」
沈石跑過來，笑著說：「婉婉姐姐和我哥青梅竹馬，和我倆一樣！婉婉姐姐又又和氣，做我嫂子最好了！」
沈紹不發一言，不辯不駁。
我坐在廳，他們一家人歡笑，我卻覺得自己多余至極。
這麼大一個家，我為何覺得沒有站立的地方。
我想起沈紹出征時，沈石害了疫病，我宿宿守著他喂藥，洗。他抓著我的手哭著說：「嫂嫂最好了。」
那，到底是嫂嫂好，還是林婉做嫂嫂好呢。
可能小孩子言無忌，就是這樣想一出是一出吧。
沈紹今日休沐。
婆母吩咐：「阿婉在那潑皮戶那里盡了磋磨，憔悴這樣，原是多明艷的姑娘！你帶著去東市逛逛，多添幾件時興的首飾。」
沈紹應了。
我不自覺低頭，看自己糙的雙手，和黯淡發黑的皮。我爹是萬的小富戶，我時也是十指不沾春水的。
可是不行啊，戰時的銀子不經花，要打點給軍營送靴子和棉，要給婆母買藥，要讓沈石上學堂。錢一點點花，我只能自己漿洗服、燒柴熬飯，還要做針線掙錢來補。
金鐲玉簪都當掉，現在只剩一雙空的手了。我盯著這雙手，特別沒出息，眼睛有點酸，口也堵的疼。
突然一雙手牽過來。
我遮住淚眼抬頭，沈紹漆黑眼眸看著我：「柳棠也一起去吧，許久沒給買首飾了。」
5
他的語氣并不溫。
可我還是忍不住回握他的手，像迫不及待抓住這抹溫：「我聽夫君的。」
東市最大的珠玉店。
老闆一看貴客來臨，見沈紹拉著我的手，忙不迭捧出錦盒讓我挑看。
「夫人請看小店的鎮店之寶，這支金鐲可是來自西域的珍品，尤其上面鑲嵌的青金石和紅寶石，可遇不可求。」
我看著那支鐲子，怦然心。時阿爹就曾為我尋了一對西亞手釧，與此類似，我很喜歡。後來當掉，我失落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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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出手去。
林婉卻將另一個木盒推來，拿出一支灰白的寬面玉鐲，像糙的土玉。
「我倒覺得，嫂子和這個鐲子更配呢。表哥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沈紹：「試試。」
林婉不待分說，親昵地將那支玉鐲戴在我手上，驚呼道：「表嫂，這個好襯托你！」
我看著那支鐲子，我的手笨，它又像一塊灰白的大石頭，凹凸不平，還有崩口，沉甸甸綴在腕子上，像臟石頭配了泥土。
沈紹掃了一眼：「就這個吧。」
我心中難過的利害，鼓起勇氣：「我不喜歡。」
沈紹卻轉向林婉：「該你了，快點挑。」
掌柜的見風使舵，忙不迭將那金鐲捧給林婉，試了又試，在手上比劃：「表哥，這個好不好看？」
「還行。」
「到底哪里還行嘛？」不依不饒。
沈紹無奈：「最合稱你。」
他們又挑選了幾樣金簪步搖和項鏈。掌柜的極盡奉承之后，將首飾用上好錦給林婉包好。
掌柜的瞥到我，詢問：「那這位夫人的鐲子，是否要包起來？」
沈紹淡淡道：「不用。」
那沉的玉鐲子冷不丁著了骨頭，疼的我淚水一下就涌了上來。我摘下這支玉鐲，放到柜臺上，一言不發地轉離開。
沈紹追出來，不耐道：「怎的給你買了新鐲子，還不高興？」
我忍不住落淚，又不想讓他看見，咬著牙往街上走。林婉在里面驚呼：「表哥，我怕貍奴！」
我不回頭，卻也知道他轉回了林婉邊。
6
到家時，撞見沈石在婆母的耳邊，小聲問：「阿娘，林婉姐姐是不是來給我做小嫂子的？」
婆母輕笑：「人小鬼大。你不喜歡柳棠嫂嫂麼？」
沈石糾結了一會：「也喜歡的。照顧我，又照顧阿娘。可同窗都笑我。他們家的嬸嫂都又麗又有學問，只有嫂嫂像個老仆婦。嫂嫂還會打我。」
婆母彈他的頭：「沒良心的兔崽子。柳棠為我們家勞許多，患難不離，你要記恩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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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母又嘆息：「林婉和你哥青梅竹馬，我倒確實起了心思，可就算林婉進門，我們家也要善待柳棠。們二人平位而坐，切不能厚此薄彼。」
不可厚此薄彼。
我盯著手腕上被鐲子出的那一小塊烏青，那烏青越來越濃，遮的我眼底模糊一片，又越來越疼，疼的我無所適從。
沈紹和林婉一直逛到晚上才回來。
我沒胃口用晚飯，也不想見到林婉。借口不適，呆在房中。
仆婦傳達后，無人來問候一句。我聽見宴廳里的笑語，一直不停，一直不停。
我獨自坐在房中，竟好像坐了一輩子。
直到月過窗欞，打落在我的臉上。我驚神，才想起，原來只過了一天。
距離清早我滿心歡喜，披著月為夫君準備飲食，才只過了一天。
為什麼我覺得這一天，如此漫長痛苦。
為什麼我覺得這一天，比一輩子還要難熬。
難熬到我無措地捂著心口，想找個疼惜我的家人哭訴。可我的阿爹死了，我的婆母不是母，我的夫君在書房和青梅笑語。
我的一家人，是我的一家人嗎？
如果是一家人的話，為什麼一想到，就痛的渾蜷曲，想躲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