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那些深款款的回憶,他那些催人淚下的深,都蒙上了一層濃重的疑影。
我突然想到了那枚刻著「蓮」字的玉佩。
一寒意順著脊梁爬了上來。
11
第二天一早,顧年酒醒了,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他要去村子里的私塾教書。
他眼見著一天天不行了。
可他強撐著,說要把田地都弄妥帖才。
為了不讓顧家看出端倪,他不知在哪里弄了些丹藥。
吃上兩粒,就好似回返照似的。
可那藥明顯加速了他的衰敗。
這個樣子,又讓我覺得他草芽不假。
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他呢?
等他出了院子,我裝作隨口問草芽:「你那日撿的玉佩,可曾看清是誰上掉下來的?」
草芽眨著大眼睛,小手指了指山下族長家那氣派的青磚大瓦房方向。
「是族長的。」
像一道驚雷在我腦子里炸開!
顧年不是說,這玉佩是當初顧琛送給青蓮,被青蓮堅決退回的嗎?
一個被退回的、屬于顧琛的定信,怎麼會在族長mdash;mdash;顧琛他爹那里?!
這太荒謬了!
唯一的解ƭű̂⁾釋就是:顧年在撒謊!
好你個顧秀才!
看著老實,卻演得一出好戲!
差點把老娘都繞進去!
若他真是別有目的,那會怎樣?
那些個契約,我不曾仔細看過。
即使仔細看也沒什麼用,我識字本就不多。
那些財產最終會在草芽手里嗎?
我突然不確定了。
我該怎麼辦呢?
想來想去,一時想不好該怎麼辦,心里堵得慌。
我便拉草芽去田里打些野菜,舒口氣。
剛出了院門,就在不遠的青梅樹下停著一輛青帷馬車。
馬車旁,站著一個著青錦緞長袍的男人。
姿拔,面容俊朗。
只是眉眼間帶著一揮之不去的郁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草芽,心里一驚。
腦子里有個東西呼之出。
那會是真相麼?
那人的目,像淬了冰又裹著火,準地、牢牢地鎖定了我。
草芽小聲道:「阿娘,那個就是縣太爺。祭祖時見過他回來。」
我心頭猛地一跳。
顧琛?
是他?
看這樣子,他是在這里等我。
12
空氣里彌漫著冷的泥土氣和一種無形的、令人窒息的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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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琛就站在馬車旁看著我。
那目里有審視,有探究,有毫不掩飾的鄙夷,還有一種hellip;hellip;深沉的、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痛苦和怨毒。
草芽的小手攥著我的角。
我能覺到在微微發抖。
我小聲道:「要落雨了。
你回家拿件蓑和斗笠來。」
草芽痛快應了聲好,甩開小往家跑。
顧琛一直看到進了院子才收回目。
他抬步,緩緩向我走來。
錦緞鞋履踩在泥濘的地上,他渾不在意。
他停在我面前幾步遠,雨沾了他梳理得一不茍的鬢角,平添了幾分滄桑。
「王春兒?」他的聲音很低沉,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冷淡和迫。
「我爹說讓我抓了你去。」
我才知道顧年那個窩囊廢,前妻剛死半年,就耐不住寂寞,娶了新人。
「我來就是想親眼看看,他娶的究竟是個什麼天仙,能讓他不過半年就忘了前人!」
我直了背脊,毫不避讓地回擊他的嘲諷。
「你覺得天仙好,我可不覺得。」
「我是要食人間煙火的。」
腰間的傷因這雨作痛,提醒著我此刻的境有多危險。
但怕?
我王春兒字典里沒這個字。
我必不能讓他看輕了,他才同我說得下去話。
我還得再激他幾句,看看能不能從他口中得知一些東西。
他聽我回話,扯出一個極淡、極冷的笑。
「你倒是hellip;hellip;比傳聞中更悍勇幾分。」
他緩緩開口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里出來的,「難怪傅年那個廢,會找上你。
用你的蠻橫,來對抗族里的規矩?
也算是男人?
真是hellip;hellip;下作。」
「廢?下作?」我嗤笑一聲,「總比仗勢欺人、強占人產的東西強。」
顧琛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,刮過我的臉。
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在極力制著什麼。
「仗勢欺人?強占?」他低低地笑了起來,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悲涼,「你知道什麼?你又懂什麼?」
雨細落下。
帶著骨的寒意。
顧琛的眼神徹底陷了一種近乎狂țů⁷熱的追憶和痛楚之中。
「蓮兒hellip;hellip;」他喃喃著這個名字,聲音里是蝕骨的痛,「本就該是我顧琛的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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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聽到了第二個顧青蓮的故事。
13
顧琛和顧青蓮從小一起長大,青梅竹馬。
春日里,采了山茶花簪在鬢邊,比那花還要艷。
站在溪邊,裾和鞋子都被水打了,又扭傷了腳。
顧琛背著回家。
的呼吸就拂在他的頸邊,又輕又暖。
夏日蟬鳴,他們在樹下乘涼。
他替搖扇,指尖輕,不小心到的額頭。
的臉上飛了紅霞。
及笄那天,他送了刻著名字的羊脂玉佩。
那是他自己替人寫文書攢了好久的銀子買的。
又去爬千層梯,跪求大德僧人開了。
他想自己掙出這個信給。
他說蓮兒,我們永遠不分開好不好?
拿著玉佩,歡喜地點了點頭,眼睛彎得像月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