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顧暗沉默地看著我。
神復雜,我有些看不懂。
良久之后,我聽見他問:「我最后再問你一次,當真不跟我回去了?」
「不回了。」
此時此刻,我心里也平靜下來。
「當年我父親對顧家的恩,這麼多年的教養也還清了,顧暗哥哥,以后,我們兩家兩清了。」
顧暗著我,突然笑了一下。
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。
「阮七娘,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,從今往后,你與我顧府再無瓜葛。我倒要看看,你離了顧府,離了我,在這狼窩里能有什麼好下場!」
他說完,猛地一甩袖子,帶著滿戾氣,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。
那盒致的點心被他撞翻在地,滾落塵土,香甜的氣息瞬間被灰塵掩蓋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散落一地的糕點和顧暗決絕的背影,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有些悶痛,但更多的,卻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輕松。
堂外的斜斜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斑。
晏陵終于了,他沒有說話,只是走到我邊,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點心,又抬眸看向我,眼神深邃難辨。
「后悔了?」他的聲音低沉,聽不出緒。
我搖搖頭,用力吸了吸鼻子,把眼底那點酸回去,抬起頭,對他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。
「不后悔。」我說,聲音帶著點鼻音,卻異常清晰,「這里很好。晏陵,謝謝你。」
謝謝你在鬣狗口下救我。
謝謝你讓我知道,我并非一無是。
謝謝你hellip;hellip;給了我一個可以稱之為「家」的地方。
晏陵的目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,那慣常冷的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了一下。
他沒有再問,只是抬手,極其自然地用指腹掉了我臉頰上不知何時滾落的一滴淚珠。
「點心臟了,吃不得了。」他收回手:「不過李阿婆燉的湯,應該快好了。」
13
我正式拜了歐大夫為師。
拜師禮簡單卻鄭重,晏陵親自持,寨子里好多人都來觀禮作證。
歐大夫將一本泛黃的《百草經》和一套他年輕時用過的銀針到我手中,目慈和:「七娘,醫道貴在仁心,貴在堅持。你心思純善,辨識草藥有天分,假以時日,定能有所。你勤勉不輟,莫負此心。」
Advertisement
「弟子謹記師父教誨。」
我恭恭敬敬地磕了頭,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歸屬和使命。
我不再是顧府那個寄人籬下、渾渾噩噩的「傻七娘」,我是歐大夫的弟子,是玄嶺寨的小阮大夫。
學醫的日子辛苦卻無比充實。
我反應慢,背書不如別人快,常常要熬到深夜,對著油燈一遍遍誦讀那些拗口的藥名和復雜的藥。
但我不急,也不惱。
晏陵有時夜里巡視,會在我屋外停留片刻,然后默默離開,不多時,廚房的灶上便會溫著一碗清甜的湯水。
我的長在于辨識草藥和那份近乎本能的專注。
山野了我天然的寶庫,跟著師父認藥采藥,我能比旁人更快地發現那些藏在林間石里的珍貴藥草。
葛小虎他們了傷,第一個找的不是他哥,而是「小阮姐」。
寨子里的嬸子們有個頭疼腦熱,也喜歡來找我看看。
起初只是開些簡單的方子,後來也能理些皮外傷。晏陵依舊很忙,寨子外的事務繁雜,但他總會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。
有時是默默遞給我一包城里買來的餞,有時是幫我背回沉重的藥簍。
他的傷早已痊愈,練刀時影矯健如龍,氣勢迫人。
可在我面前,那層冷的外殼似乎越來越薄。
hellip;hellip;
京城偶爾有消息傳來,像投湖面的小石子,只漾開微小的漣漪便消失不見。
據說顧暗與曲煙的婚后生活并不如想象中琴瑟和鳴。
曲煙出書香門第,規矩大,子清冷,對顧暗的散漫不羈、耽于玩樂極為不滿。
要求顧暗必須按部就班地習武讀書,為將來朝為做準備,更嚴格約束他的言行舉止,連斗蛐蛐、去酒樓聽曲兒這些舊日好都被視為「不務正業」、「有失統」。
顧暗從小被捧著長大,哪里得了這般拘束?
起初還因新鮮和曲煙的才貌勉強忍耐,日子一久,兩人便不斷。
顧暗懷念起從前在七娘邊無拘無束、被全然包容的日子。
他試圖向曲煙訴說,換來的卻是曲煙更深的失和一句「夫君當以建功立業為重」。
爭吵了家常便飯。
顧將軍對兒子婚后的懈怠和與兒媳的不睦也日漸不滿,轉而開始看重一個頗有才干的庶子。
Advertisement
顧暗在家中地位尷尬,掣肘,意氣風發的年郎仿佛被折斷了翅膀,終日郁郁寡歡。
一次偶然的酒后,他對著邊僅剩的舊仆醉醺醺地抱怨:「hellip;hellip;倒是氣了,說不回就不回hellip;hellip;如今這日子,滿意了?」
這話傳到寨子里,眾人只當笑話聽。
我正忙著搗藥,聽了也只是手上作未停,心中再無波瀾。
他的悲喜,早已與我無關。
轉眼又是一年山花爛漫時。
后山的金不換開得正好,我背著藥簍,哼著不調的小曲在山坡上采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