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我總救治些小,他甚至親手在園子里給我搭了一個小小寵囿。
裴父一年后因病去世。
臨終前,一向肅正不茍言笑的大將軍,終是顯出父子溫的一面,虛弱地對我說下了最后的言。
「你萬不可離開驍兒……」
主母傷心之余,從此潛心禮佛。
偌大的將軍府,明明上上下下住著那麼多人,卻似乎誰跟誰都沒什麼太大關系。
那段時間,裴驍總像個孩子般抱住我。
「應心,我無比慶幸那次墜崖遇見了你,這世上真心待我好的,不過一個你而已。你永遠永遠不會離開我,對麼?」
我那時心中想,人怎能輕言永遠的事呢……但見他紅的眼眶,便應道:
「裴驍,我在將軍府一天,便當好一天你的妻子,永不更改。」
如此三年。
裴驍了將軍。
我亦慢慢學會,當一位規矩得的將軍夫人。
師父曾說。
應心是渾金璞玉,自有一派世之道。雖年紀最,卻是讓人最放心的一個。
我覺得師父說得對。
3
府里地窖存了冰塊。
我開始日日領著人做冰雪涼水送去。
每到下午時分,裴驍總是親自到校場外來迎我,待熱熱鬧鬧給士兵們分完涼水后,便與我同乘一輛馬車回府。
主母子清冷,對我不熱絡亦不冷落,每日請安說兩句話便完事,頗有我「隨便門」的風范。
唯有一次,我請安時似想起什麼,淡聲說:「往后裴驍去校場,你路上陪著罷。」
雖不明其意,但這是主母對我僅提的一個要求,我自是遵從。
……
街口涼水鋪子的生意似乎更好了。
水娘子一如既往地冷著臉。
食客們本就是沖著看人去的,愈冷,人們愈興致。
裴驍對此無毫關注。
皇上不久要駕閱武,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即將來臨的這場練上。
是以每次路過街口,他或目不斜視。
或只注視著我。
數日后,我因寒熱相搏,生了一場熱病。裴驍很是自責,止我每日與他出行,不準我再那些冰之。
同時主母屋里放出話,我無需再去后院請安。話倒也直白,說是怕我將病過給了主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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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,我驟然閑了下來。
待子松快些后,每日開始侍弄寵囿里的小兔小、貓兒狗兒,仿似回到了曾經在山中的日子。
一日,我在園子里遇見管家從主母房稟報出來,便問起送涼水的事。
他說有些日子沒送了。
我奇道:「為何不送?」
管家彎了彎腰,「將軍說不必送了。」
晚上裴驍回來,我提及此事,他隨口道:「陳副將說將士們喝一家涼水鋪子的涼漿,便讓那家每日送到校場,也省得府里來回折騰。」
我問:「是街口那家涼水鋪子麼?」
裴驍頓了一下。
「此等小事皆是底下人安排,這我便不清楚了。」
一月后,我痊愈,又開始主要求送裴驍去校場。
他笑著說,「原以為你是個好自由自在的,未曾想如此聽母親命令,倒比這城里任何一家夫人都乖順聽話?」
我亦笑,「此事一則因為母親有代;二則也是我自己愿意,這些日子,我在這宅子里可憋壞了。」
于是時隔一個半月后,我又路過了校場外大街。
行至街口時,坐在對面的裴驍,忽手起了車簾。
我一眼就看見了外面正彎腰舀漿的水娘子。
聽見馬車聲,微微直起腰,臉往這邊撇了撇。
裴驍的眸掠過背影,又很快收回來,臉上沒什麼表。
抬眸時見我看著他,笑道:
「這便到了。」
此后數日,馬車每經過街口,他都不經意起車簾。
而那水娘子,或與人說話忽然停下,或作忽然頓住。
仿佛那而過的一霎,時空在某道漫不經心的目中驟然凝住。
裴驍臉上自始至終沒什麼波瀾。
但細看之下。
卻發現他目收回時,眼睫輕眨,角揚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我養小時,不僅要留意它們吃沒吃飽、睡沒睡好,安緒也是頂重要的一件事。
比如我多抱了小兔一會,貓兒便著腦袋往我懷里鉆;我給貓兒多喂了些食,狗兒便在一旁哼哼唧唧不停。
慢慢便養了關注它們細微變化的習慣。
後來發覺,這個習慣用在人上,也是差不多的。
我去問陳副將。
他大咧咧道:「沒錯!這一個月來,我讓那街口的水娘子每日下午進校場里頭分發涼水,將士們都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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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問:「將軍脾胃不好,也喝得慣那般涼的麼?」
「夫人放心!水娘子每次把將軍喝的先舀出來晾著,分發完后專程送至將軍賬中,又細心等著將軍喝完,才拿著空碗出來。」
「每日如此?」
「每日如此!」
4
那日,馬車還未拐進校場外大街,便聽見外面傳來喧雜混的聲音。
裴驍開車簾。
只見幾個食客圍堵著涼水鋪子,言辭鄙,神輕佻。
桌椅翻倒,冰雪涼水流了一地。
那水娘子跌坐在地上,紅腫著眼睛,往日的矜持清冷全然不見,看上去狼狽又可憐。
車簾起瞬間,水娘子眸盈盈過來,一滴淚霎時溢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