慌張用手拭,可另一滴又落在了地上。
安靜的馬車,呼吸忽而重。
影一閃,對面位子已然空了。
裴驍沖下馬車,只沉著臉靜靜站在那里,那幾名食客便如遇天神般懼怕逃跑。
倉促間撞到青布傘,眼見傘檐歪斜要在水娘子上,裴驍利落一個飛,將人攔腰抱住掠起。
伴隨人驚呼聲,袂翻飛揚起,他旋轉一圈,穩穩停住。
旁響起喝彩聲。
「將軍好法!」
我只看見裴驍的背影。
「夫君。」
我下意識喊了一聲。
他直站立,微垂著頭,一不。
寬闊的后背遮住了懷中的人。
只出糾纏在手臂上的紗,和在風中輕盈晃的髮。
我正再喊一聲,卻聽見細微的聲音響起。
「多謝將軍出手相助。」
「往后有事直接找陳副將。」
裴驍的聲音又輕又沉。
「……嗯,我記下了。」
與此同時,一雙眸子從裴驍的肩側冒出來,直直注視著我。
神弱,卻目灼灼。
我腦海中倏地閃過一張人臉。
采藥多年,我總能在細微差別中分辨出藥效截然相反的兩種草藥。師姐夸我是天生能吃藥師這碗飯的人,只可惜在山里湮沒了。
此刻,我微微側頭,瞇起了眼。
眼前裴驍似忽意識到什麼,子一,將懷中人放下,回頭朝我來。
「夫人。」
他喊了我一聲,沖我笑道:「你夫君可威風?」
我沒回答,目越過他,落在后正深邃沉冷凝視著我的人上。
「你什麼名字?」
水娘子垂眼,頓了頓答:
「回夫人,小子名汀蘭,方才將軍是為救我才抱……還夫人莫要見怪,也請,也請不要責怪將軍。」
這話說得委實不合理。
若是平日在府中,這種僭越之話裴驍早加以叱責或責罰。
但現下,這話在這種市井人口中說出,倒顯出的關心無狀和一派誠真。
裴驍沒作聲,只微微抿,余覷斜著。
或是因角度關系,這個模樣的裴驍,讓我有些許陌生。
默了默,我又問:
「桃枝是你什麼人?」
5
汀蘭抬頭,瞪大眼睛,面茫然:
「桃枝?小子不認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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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驍掃了我一眼,躍上馬車。
轡繩,馬車緩緩前行,好一會,他沉聲開口:
「夫人何故突然提及桃枝?」
我如實答:「汀蘭姑娘與桃枝面容不同,卻有雙一模一樣的眼睛,我想當是關系匪淺。」
裴驍眉眼微垂。
「你大抵是看錯了,桃枝是孤,管家曾去老家探尋過,早無親人在世。」
我未再多言。
桃枝原是裴驍屋里的大婢。
他在偏院中恣意不羈那些年,時常惹禍,下人們個個頭疼又管不了他。唯有桃枝,一點不拿他當主子看,甚至敢當面與他板。
裴驍過往生命中從未有人如此對他,或覺著新鮮,又或是覺著有趣,不僅不怪,反由著來,且給了許多特權。
那幾年,偏院中的下人都將桃枝當做第二個主子,甚至遇事不請示裴驍,而是直接找桃枝。
直到我出現。
我第一次見到桃枝時,并不知是誰,畢竟上的裳、頭戴的首飾,皆比我致華麗許多。
裴驍命給我拿果子點心。
只靜靜看了我一眼,轉走了。
我那時初高門宅,不懂得這許多規矩,只道人人皆有喜惡,不喜歡我,那也沒什麼。
親后,裴驍為了踐行對我的承諾,不僅與外面無所事事的公子們劃清界限,還將自己伺候的婢全換了小廝。
于是,桃枝便了我屋里的人。
在偏院持數年,勤勞能干,聰慧又驕傲,會為了照顧生病的裴驍一宿一宿的熬夜以至吐,也會為了犯錯的下人仗義執言與裴驍當面爭執。
是以即便彼時不同往日,在下人們心中是有些威和分在的。
于是,我在屋里說的話,代的事,婢們都先看的臉和態度,才決定應是不應。
我那時在全力適應新境遇中,又無大宅后院生存經驗,對底下這些人的態度毫無察覺。
直到那日,我作為新婦與裴驍一同赴家宴,梳頭婢生病,桃枝被安排來為我梳頭。
拿著裴驍特意為我買的珍珠梅花簪時,神有些愣怔,隨后抿著,眼眶逐漸發紅。
梳頭時作極沖,以至于舉手間不小心簪子劃破我的臉,現出一道淺淺的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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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輕呼一聲。
旁邊幾個婢驚恐地睜大眼。
卻將手中簪子一擲,不耐埋怨。
「你來去讓我怎麼梳頭!」
裴驍正進屋來,目睹此景。
那時我們新婚,正是正濃最烈之時,他夜夜捧著我仿佛易碎的寶貝,連上一個蟲咬小疙瘩都心疼不已。
當下怒極,沖過來對著桃枝的腰便是一腳。
「賤婢!」
踉蹌幾步摔倒,吐出一口鮮,隨后仿佛僵住了般,難以置信地看著裴驍。
那日時間匆忙,裴驍指著罵了幾句,便帶我出了門。
待回府時,管家告知,桃枝投了井。
據說站在井邊,不哭也不鬧,只定定看著月亮說了句,「月兒怎麼就不圓了呢……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