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轉頭,冷冷看他一眼。
他有些茫然的注視著我。
我面無表收回目,隨后翻上馬,抖韁繩離開。
山上多年,早已見慣弱強食的淋淋場面,是以那些小的死,我并不怎麼傷心。
一朵花敗了,會化作樹下春泥。
一只鹿倒下,便為其他的生存之糧。
死即是生,生即是死。
世間沒有什麼事是永恒不變的。
我不想要汀蘭的命。
但肋骨斷個幾還是要的。
9
接下來一段日子,裴驍來找過我數回,皆被我拒之門外。
他由起初的不悅,到中間的示好,再到后面的強。
最后那次,他強行破門進來,臉憤懣中含著冷意。
「捫心自問,我并未做出什麼對不起你之事,你這樣的態度究竟是做給誰看?或者,你想借此來敲打我?這就是你的馭夫之道?不過進城三年,你終究染上了這些不上臺面的婦人伎倆!你真讓我失了。」
我低頭喝茶,并不看他。
他冷笑,摔門離去。
……
主母喊我過去說話。
簡單幾句后,緩緩道:
「你們的事我也知曉些,此事不是什麼大事,你若是想給他些瞧瞧,我這個旁觀者看著,也差不多了。」
「我與驍兒的關系你也清楚,他的事我本不想太過干涉,但他父親臨死時,曾將他托付我。」
「現在外頭都傳言他被夫人管教,為將軍,此種風言風語實不利于他往后的仕途。」
主母素來倦冷,從未對我一次說過如此多話。
我沉默片刻,問主母:
「母親,當年您不顧一切下嫁公公,時至今日可曾后悔過?」
主母一怔,顯然沒料我竟如此問。
就連旁服侍多年的老婢也出錯愕的表。
畢竟這幾年,我在將軍府一直是按著汴京城貴族世家準則,做一個規矩守禮、謹言慎行的將軍夫人。
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。
我本從山中來。
那些本不是我原來的模樣。
主母許久未說話,直到窗外刮起一陣颯爽秋風時,才著窗外幽幽道:
「最初時太過好,即使后面不復以往,始終讓人難割舍……我原想著慢慢會放下,卻沒料到,不知不覺陷在里面一輩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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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轉頭看我,嗓音第一次帶著誠摯之意,「在我看來,驍兒待你,亦是極好的。良人難得,你無父無母,理當珍惜,此為我真心之言。」
從主母房中出來,我緩步走在廊上。
院中落葉紛飛,像極記憶里的山中景。
我想起大師姐總坐在我窗邊,侃侃而談筆下的癡男怨。
「古往今來,子一旦心,便遭遇劫,自緣起開始,勢必完整經歷:起、溺、、劫、殤、渡。」
我那時問,「都要如此麼?」
點頭,「無一幸免,除非打一開始不關。」
秋風中,我走進院子,款步進屋。
床頭一側,放著早收拾好的包裹,簡單輕便,就如我來時一樣。
如果說主母已從「起」完了「渡」,那我大概在「」的階段。
疑裴驍為何忽然變了模樣。
疑為何自己不愿再和他親近。
那天從校場回來。
我坐在馬上,穿過喧鬧長街,想清楚了后面的路。
誠然,裴驍之前待我極好,當下所為并未過火。
但汀蘭居心叵測。
裴驍已然心猿意馬。
我若繼續與他們糾纏,即便揭穿汀蘭真面目,即便與裴驍重歸恩,皆大歡喜,也難以避免經歷師姐所說的后面幾個階段:劫、殤、渡。
我不愿。
那便就此打住。
我想師父、師哥和師姐了。
大師哥是我朝最大錢莊的獨子,父母離世后的隨便門,家中數百家錢鋪,遍布各地。
三天前,我已從錢鋪掌柜得知。
師父他們正一路北上,往汴京來。
10
那日裴驍摔門離去后,我們便沒再見面。
我知道他安排人照顧汀蘭至痊愈。
也知道他為了與我置氣,又帶汀蘭回了將軍府。
婢說,近來秋雨連綿,將軍各舊疾酸痛,每日需推拿按才舒坦,故而汀蘭常進出書房。
我嘆了口氣。
那哪是舊疾酸痛,是他的寒髓焚心癥,終是出了苗頭。
上天既讓裴驍在寒髓焚心癥即將發作時遇見了我,我還是當助他完最后一年的服藥。
是夜。
我端著剛熬制好的湯藥,主去了裴驍書房。
大雨滂沱,推開書房門的聲音被雨聲吞沒。
屋,裴驍俯臥于榻上,頭埋在枕中,后背整個,抹著藥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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纖纖玉指正上下游走,間或進腰間束帶深,又如蛇般探出,極致靈活。
我立于門口,靜靜著眼前一幕。
汀蘭看見我,并未出聲,面無表地與我對視一眼。
忽大膽將手探下。
榻上人背脊片刻僵直,發出低低一聲悶哼,卻始終未抬頭。
汀蘭角微勾朝我看來,面帶挑釁和不屑之意。
這種眼神有些悉。
我瞇眼,剎那有什麼在腦中閃過。
「將軍,我來給你送藥。」
我款步走進去,平靜開口。
裴驍驟然從枕上抬起頭來。
四目相對,他出一慌,手一揚卷起服穿上,低聲吩咐,「汀蘭,你先下去。」
「將軍,你背上藥油還未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