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記得有人把我從樹上扯了下來，我的手腳像鉗子，那人費了頗大的力氣。
扯弄中我醒了，連踢帶踹都沒到那人的角。
只能合起雙手求他：「不要把我賣掉，我以后不吃那麼多飯了。」
師尊笑了，把我拎回了宗門。
合歡宗又窮又破，母到飛。
師尊和師姐們把我養大，直到五年前才記起來讓我宗門做弟子。
宗門前，師尊問我：「想回去尋找至親還是留在宗門，做我座下唯一的男弟子？」
我想，沒人會愿意在痛苦的地方待著，哪怕是一天能吃五個肘子。
我說我要留下。
喜歡留下那就留下，不想留下，那就走吧。
走去哪里都好，走到另外一個不那麼痛苦的地方。
如果不敢一個人走，那就一起走。
查濟池讓我等他半個月。半個月后，能走，那便一起走。不能走，那我也不必再多等他一天。
我覺得這是個極為重大的決定，躺在自己的床上，依舊每夜睡不著。
某日午后，師尊躺在院子里的搖椅上曬太，腹上還擱了個果盤。
我鬼鬼祟祟湊上前，琢磨很久都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師尊忽然喊我：「自夜？」
我鞠躬：「師尊，那塊抹布是我落下的。」
師尊無趣地移開眼：「哦。」
「師尊……」
「不講就去把地掃了。」
我嘆了一口氣：「師尊，我喜歡吃肘子，很喜歡，至今天很喜歡。可如果我是肘子，蘇肘子應該怎樣讓蘇自夜永遠只喜歡吃肘子呢？」
「要修什麼蠱人心的法嗎？還是練出冰玉骨，讓人罷不能？」
師尊輕輕扇著扇子，送來陣陣微弱的香風。
答：「修不若攻心。」
我又問：「怎麼攻心呢？」
師尊沉默很久，才出手指點在我的右心口。
「攻他人心之前，先攻自己的心。」
17
我提前三天去了無道山下等著。
無道與合歡宗不同，合歡宗落魄多年，早就門可羅雀。
但無道好歹是第一宗門，山間來來往往多的是些散修與求道的凡俗人。
師姐怕我被人抓走賣了，畢竟我長得還真好。
給我出招，還打包票絕對行。
我穿著山下一靈石五件包送到家門口的道袍，挑了塊石頭打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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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姐說，閉上眼睛，不管誰和你說話都不要回答。
一開始沒人和我說話，後來陸陸續續有人問路或者借口水喝，我都不搭理。
直到下午，有兩人站在我面前蛐蛐我。
「他為什麼在這打坐？」
「不知道，裝的散修吧。」
「那他也太能裝了。」
「我聽說能裝的一般都很厲害。」
「那什麼，你和我單挑，我倒要看看你這麼裝到底能有幾分本事。」
我不理他。
「為什麼不理我，你看不起我嗎？」
我還是不理他。
「就算你很厲害，好歹應兩聲吧。」
「真是討厭你這種眼高于頂的人。」
「不和我打，那你教我兩招吧。」
「不教？為什麼不教？」
「我給你磕兩個頭？」
哐哐兩聲響，我汗流浹背。
「我去，他肯定會是真家伙。」
哐哐四聲響。
「大師請收下弟子吧。」
「敢問大師修什麼道啊？」
磕頭磕得旁人都跑來看熱鬧，慢慢地哐哐六聲響，八聲響，十聲響……
磕著磕著，他們已經開始許愿了。
「大師，保佑我順利考進無道。」
「大師，保佑我娶到漂亮老婆。」
「大師，保佑我明天的宗門試，大師兄缺席，讓我當首徒。」
臨近深夜，人漸漸散去，我才能站起來，我盤麻了的，吃兩口干糧。
大師姐這招太損，倒是沒人賣我了，他們一看我的臉，還要夸我長得就像個深藏不的高手。
第二日一早，一人連滾帶爬，跑來跪下，哐哐磕上好幾個頭，又吸引眾多人圍著。
「大師！太靈了！大師兄傷得不輕，我一招就贏了。我還趁多出了兩招，大師兄都被我打吐了！我踏馬當之無愧的首徒！」
我一的都沖到了天靈蓋，睜開通紅的眼，抬腳就踹過去。
「你個鱉孫，你要死啊！」
「還多出兩招！」
我踹踹踹，多踹兩腳。
18
我背上包袱走進林子中。
還有幾位不死心的要拜我為師，我抬腳就是一二三四腳。
都消停了。
我本打算去個沒人認識的路段接著打坐，剛走上幾步。
后又傳來細微的腳步聲，踏在枝葉上發出脆響。
我有幾分火大，頭也沒回，口不擇言起來：「滾滾滾，都給我滾！」
后的人笑了兩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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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公子，何事如此急躁啊？」
心臟猛然一，我眼眶發熱，不敢回頭，只繼續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。
后的人亦步亦趨地跟著。
沒等到回答，他又說：「公子，這是要下山？」
「下山做什麼呢？」
深知他在明知故問，我有幾分怒意，也只是多用了些力氣踩在地面的枯葉上，聽它們發出脆響。
而后悶悶回答：「賣烤兔子。」
「好巧，在下正有此意。」
我有意氣他：「你要和我搶生意？」
他果然息了聲。
過了片刻，我垂在側的手忽而一涼，被只冰涼的手輕輕攥住。
我低頭看去，這手上還帶著干涸的跡。
淚不知不覺中滾落。
林中寂靜，偶傳來幾聲幽深的鳥鳴。
我撲過去抱住他，放聲哭起來。
（正文完）
番外。
1
查濟池視角：
我爹是個木匠，娘是位織娘，小妹小我四歲，那時只長了兩顆細細的小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