竇遇坐在床邊,良久后,終于在寂靜夜中開口:「你……白了許多。」
我聽到這句沒良心的話,忽然就覺得好笑。
我笑得停不下來,「我要死了,能不白麼?」
背著的竇遇也在笑。
黑暗中,我只能聽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,笑得聲音像含在腔里,含混吐不出。
悶悶的,沉沉的。
好半天,我終于笑夠了。
雖是臨別,但我們二人早已不習慣溫脈脈,冷漠相對了最好的相法子。
我說:「竇遇,同你做了一輩子的夫妻,我有許多不滿。」
我搖搖頭:「你不大行……」
竇遇問:「哪不行?」
只是,寂靜室,再無人回應,只任由他的聲音被空落落拋到地上。
他不死心,又搖了搖我:「別睡,說清楚,哪不行?」
我死在了這個雪夜。
再睜開眼,往事如風,一場大夢消散。
我回到了年之時,將上一世和竇遇都拋之腦后。
8
我們隔壁搬來了戶新人家。
就只一個書生,背著一個破包袱。
上一世,是我用積蓄幫他墊付了醫館藥費,這一世,這筆賬耗盡了竇遇為數不多的家底。
這方和旁人合租的四合小院,是他好說歹說,答應給東家的兒子教書,給東家干活,才討來了半間屋子住。
和他共住的是個挑夫。
那人晚上頂著熱烘烘的汗臭,往榻上一躺,瞬間鼾聲如雷。
竇遇忍無可忍,放棄了原先要徐徐圖之的念頭,又來敲我的門。
這一次,他落魄了許多。
眼下一團青黑,服也皺的。
他著我,竟然低下了頭,「上次是我多有冒犯,姑娘,請你再行個好,收留在下幾日吧,等我攢夠了進京的盤纏,日后必答謝姑娘。」
我忽然想笑。
上一世,竇遇只記我救他一命的恩,卻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每日的吃穿用度也全是我給的。
他說我挾恩威脅。
既然這恩對他而言可有可無,這一世,我就不給了。
我平靜地說:「不方便。」
竇遇支著門,即便重生后看過許多次我疏離的表,他還是看不習慣。
他忍不住喃喃自語:「你以前,不是這樣的,我怎麼……我怎麼就了個外人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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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皺眉:「稀里糊涂在說什麼呢,我聽不懂。要住房給銀子,你報恩的銀子都還沒給呢。」
竇遇不可置信。
「娘子,吵。」阿野掀開簾子,走了出來。
他赤著上,盯向竇遇。
竇遇如臨大敵,瞄了眼阿野的小腹。
夏日紗單薄。
竇遇下意識要遮住我的眼,將我拉到他后。
做了幾十年的夫妻,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將我視為一件屬于他的什。
可還沒到我,就被人一掌拍開——
阿野見我皺起眉頭,立刻扣住了竇遇的手腕,將他扯開。
使了點勁,將竇遇摁得低聲痛哼。
竇遇眼角發紅,像是同我同共枝黏在一塊似的,眼睜睜見我撕離而去。
他終于,痛不可言。
關上門,阿野滾燙的手掌捂著我微涼的指尖。
他輕聲說:「娘子,那是個壞男人。」
他握著我的手,毫沒有委婉:「他在勾引你。」
我冷笑著:「不是勾引,是生氣。他恃才傲,覺得天底下的人都應該為他大開門戶,結果算計未果,不甘心罷了。」
我清醒得很。
阿野若有所思,他低聲說:「他長得好,會讀書……若我恢復記憶知道我是誰就好了。」
我:「為何?」
阿野說:「話本子里都這麼說,失憶的男子總是個什麼將軍、王爺之類的。若我恢復記憶,就沒人覺得我只是個傻子,就沒人敢來覬覦你。」
我說:「不恢復才好。」
我了他的鬢髮,熱乎乎的黑髮,旺盛濃,像是野馬的鬃。
我輕聲說:「我此生不求榮華富貴,只求小富即安。阿野,你不恢復記憶才好,這樣你就原原本本、徹徹底底地只屬于我一個人了。」
他點了點頭,攔腰抱住我。
「屬于你,娘子,我是你的。」他小聲撒,「我又了,娘子。」
即便活了兩世,我臉皮還是不由得有點躁。
咳嗽了兩聲,半推半就地和他進屋去玩。
罷了,大好的午后時,自然要好好珍惜。
我們不知道,同樣的午后,對于竇遇而言,并不悠閑。
9
他當慣了叱咤風云、說一不二的權臣。
位高時,所有煩事雜務,都有人替他料理得無比舒心。
如今,哪怕他抱怨兩聲讓挑夫打鼾聲小些,都會被人怪氣地說「窮酸書生,沒什麼本事,病和脾氣倒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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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我的照顧。
茶壺是空的。
要自己挑水、劈柴、燒熱。
筆墨是貴的。
撇去白日給東家上課的時間,他余下的時間又得自己想點營生賺錢,辛苦攢錢,筆用了又用,磨禿了都舍不得換。
竇遇忽然對上一世,那個隨隨便便用好紙練字,對新得來的墨錠反應淡淡的自己,產生了濃厚的嫉妒——
他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?怎麼能如此不惜福?
白日困頓勞,晚上睡不踏實。
竇遇已經很久沒法專心于準備科舉上了。
這一回,他還能中探花嗎?
一種深深的恐懼,終于襲上了竇遇的心頭。
而與此同時,我和阿野在某日清晨,悄無聲息地離開,去往南方。
10
憑借著對上一世商機的經驗,次年,我已經為了能在木州站穩腳跟的小商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