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獨忽略了霍嶙。
并非故意。
畢竟他久不歸家,我早已習慣了沒有他的日子。
霍嶙并不在意。
他一心只想東山再起,我很多次半夜瞧見他練刀。
他的手腕廢了,只能努力嘗試用指骨夾住刀柄。
每個指節都長滿泡,目驚心。
他把手藏在袖子里,或是涂白掩飾。
在霍家老小面前,他總是天塌下來也變不驚的樣子。
我知道他卯足勁,為家人,也為自己。
他才二十二歲。
可手廢了就是廢了,世上沒有奇跡。
日子總要從頭過起。
但我沒勸他,一則我與他疏離,二則他子出了名執拗。
否則也不會為了霍修然鬧到京城地覆天翻。
直到有一天,半夜,院中突然傳來慘。
滿地是。
霍嶙練得太苦,指骨力,刀砸落幾乎砍斷腳趾。
第二天,他坐上了椅。
我從未見過他那樣暴怒,多天苦苦支撐的堅強終于坍塌,發瘋一般砸掉屋子里所有的東西。
婆母哭淚人,公爹氣得暈倒。峋兒和長歌躲在被子里泣。
他趕走了所有人,也包括姍姍來遲的我。
「趙金鈴,你滾吧。」他聲。
「我如今是個廢人,永遠爬不起來。你還年輕,沒必要跟著我等死。」
我沒理他,放下買來的金創藥,上睡覺。
「左丘失明尚編《國語》,介子推割拒不出山。霍嶙,你還有條命,別妄自菲薄。
「而且,」我皺眉,「這被褥是我裁的,一一簞是我靠殺豬買的。公婆視我為親,弟妹依我如靠山。我憑什麼滾,要滾也該是你。你若不想住在霍家,明天就收拾走人吧!」
霍嶙呆若木。
04.
數日后,霍嶙垂眼說,要和我一起去菜市支攤。
「我雖不會殺豬,但能幫你算賬,還能為你煮茶買飯。」
我不知道他為何這麼快就想通了。
不過公婆和峋兒長歌都很高興。
往日公爹幫我煮涼茶,婆母為我備午膳,之后便都由霍嶙來做。
他扎著高高的馬尾,眉角帶疤,耳垂夾著骨釘。
坐椅行在市井陋巷,也引得好多孩跟著瞧。
我兀自磨刀,只裝做沒看見。
霍嶙幫我記賬,心細如發。
他翻我以前的賬簿,驚訝于我的字,筆筆遒勁,意走龍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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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練過金錯刀?」
「嗯。」
金錯刀是最出名的字。不練過,以前還出過碑帖。
他進鋪子里側,又看見在稻草垛子后的數幅畫。
那都是我隨手照著話本畫給峋兒與長歌解悶的,不值錢。
可霍嶙怔住。
我忘了,我擅丹青,他也并不曉得。
霍嶙問:「這細工畫筆要下苦功。能做到寥寥寫意便出眾,趙金鈴,你練了多久?」
「若非今日來鋪子,你過往種種,我竟永遠也不會知曉。」他嘆。
都不過問,怎會知曉?
我還忙著切排骨,擺擺手便走了。
過幾日,霍嶙遞給我一匹五尺紫布。
他淡淡說,我的殺豬圍太老舊,要換件新的。
我說好。
誰知拿布去裁鋪,裁瞥過我糙的手,神譏諷。
「紫艷,姑娘你不襯——」
霍嶙站在檻外,打斷。
「趙金鈴,別聽他。紫襯你,你很好看。」
裁撇。
我盯著銅鏡里的自己,笑笑。
「嗯,我曉得。」
05.
轉眼,離霍嶙戰敗已近一年。
日子樸素,卻也平穩。
峋兒與長歌淘氣,笑鬧不休。公婆則漸年邁,一人一拐,坐在樹蔭下打盹。
霍嶙也養好了腳。
夏天多雨,我打傘,他推驢車,去京郊送豬。
一路泥濘易摔,霍嶙索牽著我手腕。
我與他靠得近,雨聲淅瀝,天地。
路過寺廟,小沙彌正讓香客簽。
我突然興起,了一支。
誰知簽文是:早生貴子。
沙彌大笑:「恭喜恭喜!百年好合!」
我尷尬,霍嶙亦默然。
福簽如累贅般被扔回木筒。
我搖頭:「這簽真不準。」
霍嶙不接話。那晚,他卻忽然敲門,說三日之后想與我同去玉樓春。
玉樓春是京城最大的酒樓,而三日之后,恰好是我生辰。
我應下。
未曾料到三日后的清晨,在攤子口遇見了位久不見面的故人。
竟是常喜。
他面容如玉,氣質,早不復從前微時的天真。
所到之,人人驚懼。
「九......九千歲!」
喧嚷聲響。
常喜渾然不覺,只專心為我簪上一支素雅的珠釵。
他賀我生辰,誠心輕聲。
「祝姐姐朱長似,頭上花枝,歲歲年年。」
我莞爾。
06.
霍嶙今天送峋兒長歌去書院,未與我一同出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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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便獨自與常喜去酒樓敘舊。
一年前,常喜因助貴妃產子而立下大功,直登青云。
他如今甚至連名字都變了,改「常雪臣」。
包廂外,忽然傳來圣鼓震天。
竟是皇家儀仗。
常喜說:「再過幾日是小皇子周歲,皇帝攜貴妃去京畿祈福。我隨行出宮,順便來見姐姐一面。」
我點頭,下一瞬,看見了遠華蓋傘下的霍修然。
確實絕。
眼神卻空,詭異如傀儡。
酒樓,人人竊竊私語:「嚯!這禍國妖妃還敢巡街,傳說生了個鬼胎,當真可怖!」
霍修然的名聲向來不好。
畢竟皇帝李澤川為了,久不早朝,瘋癲癡狂。
常喜嘆:「當時明明是姐姐請的穩婆,功勞卻被我攬走,當真愧疚。」
我是霍嶙婦,圣上本就憎他,故而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