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件事,甚至霍嶙至今也不知道。
「無妨。」我搖頭。
常喜背穩婆進宮已是功高,畢竟敗未知,那是一場十足的冒險。
而且霍家落敗后日子也能平穩,想來有常喜暗中護佑。
我敬常喜,他亦笑,回敬。
酒過三巡,他講起宮廷辛。
「貴妃霍修然曾是霍府養,與霍嶙青梅竹馬,這件事,姐姐可知道?」
「嗯。」
說書館子里都傳了多年,誰人不知。
「不過,險有人知曉,里頭其實還有段真假千金的故事。」
「哦?」我好奇。
常喜瞇了瞇冷而漂亮的眼。
「當年霍老夫人快臨盆時偶遇山匪,與一孕婦同躲進破廟,各自誕下嬰。
「不料山匪燒廟,霍家慌忙抱一嬰兒逃竄,而那民及剩下的孩子卻燒得尸骨無存。
「無法確定這活下來的嬰到底是誰所生。霍家良善,索養長大,名為霍修然。
「不過,幾年后才查清,那民與山匪其實是同伙,民為了讓自己的親生兒住進霍府榮華富貴,不惜演一出貍貓換太子。
「至于真正的霍修然麼——
「要麼被燒齏,要麼,還有命,流浪若浮萍。」
常喜慢慢講完,盯著我指間微不可察的筆繭。
「殺豬為生,卻擅文擅畫。夫家落陷,仍不棄公婆。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——
「姐姐,你當年那晚拼死去請瞎子接生,當真是為了救霍修然麼?」
他靠近,眼眸漆黑。
「還是為了,也演一出貍貓換太子?」
酒樓食客仍大談著妖妃與鬼胎。
烈日高懸。
可我渾發冷。
07.
酒肴一盤盤端上來。
常喜卻未曾筷。
他在等我的回答。
我倚著欄桿。
看窗外夕燒遍京城的天。
「常喜,我不知你在說什麼。」
我啜著流霞酒,神漸漸平靜。
「我為貴妃請穩婆,自然只是為了救我夫君的命。」
常喜默然。
半晌,他乖乖為我夾一箸魚肚白:「是我失言。」
一頓飯吃畢,已然天黑。
我今夜還與霍嶙約好在玉樓春相見,再不走就要遲了。
常喜送我一段路,分別時,他忽然攔住我。
聲音輕若喟嘆。
「姐姐,霍嶙不知你的好,可我知道。」
Advertisement
我一怔。
他說:「我如今有花不完的錢,也讀過許多許多的書。只要我想得到的人或東西,用盡一切手段也會得到。
「兩個,姐姐,想不想聽?」
他幾乎靠著我的耳垂。
「第一,其實,我不是閹人。」
那晚的長安街上,東風夜放花千樹。
常喜的第二個,沒在煙花驟響聲中。
我心跳得太快。
險些忘記躲開他那替我扶正鬢間珠釵的手。
修長、白皙也溫。
08.
我跑回了家。
息不止。
把常喜送的珠釵扔進妝匣時,才猛然想起。
戌時已過,我誤了和霍嶙的約。
他早已等在院中,進房時,便撞見我握住那枚陌生珠釵。
妝匣大開。
寥寥首飾中,那封和離書墨跡猶在。
霍嶙原本帶笑的臉,霎時一怔。
「四年了,那和離書,你還留著。」
他語氣平淡,眼里卻落寞。
「嗯。」我點頭。
霍嶙無話可說。
燭火被晚風吹得明明滅滅。
他與我皆半沒在影里。
半晌,他道歉。
「新婚夜是我魯莽。你嫁來也并非自愿,我早該諒你難。」
霍嶙嘆氣。
「當時我說心里另有所屬。金鈴,其實我現在——」
窗外忽有笑聲打斷。
原來是峋兒與長歌爬上屋頂,為我放焰花慶生。
夜空燦若流星,小小的院子被照得幾如白晝。
「嫂嫂,祝你生辰吉樂,平安幸福,一生無疾!」
公爹腳不好,打燈籠照明。婆母眼睛半盲,便幫他們扶梯子。
兩人都著汗笑瞇瞇朝我點頭。
我得出神,眼眶微。
竟恍然不知今夕何夕。
畢竟在宮中的每個生辰都過得苦而凄清。
有個家真好。
我看焰花時,霍嶙在看我。
他沒再提和離書的事。
「在玉樓春久等你不來,我就買了炮竹和酒肴回家,一家人一起為你慶生。」
「謝謝你。今晚真的很開心。」我認真。
霍嶙彎起角。
「那以后你的每個生辰,我們都這麼過,好不好。」
他的語氣帶著試探,卻也溫。
我只裝作沒聽見。
鎖上妝匣。
轉走遠。
09.
霍嶙很快得知了常喜的存在。
盡管我鎖好妝匣。
但他記憶力極好,只憑一眼,認出珠釵是宮里樣式。
再去鋪子周圍多加打聽,便得知我與常喜曾敘過舊。
Advertisement
常喜為宦控朝政,時人又懼又厭。
不知哪來的傳聞,說常喜最近想娶妻,竟還特地買下一華宅邸。
太監親,有名無實,了笑柄。
沒人當真。
除了霍嶙。
他開始關注我的行蹤。
往日我不出攤時在外閑逛,他不接不送,也不會問。
如今卻寸步不離。
他亦開始在意我喜好。
天熱時從酒肆帶一碗我常吃的梅子冰,下雨時折一朵我的茉莉瓶。
除此之外,他還重新練刀。
只不過這回從重量最輕的鳴鏑練起,他很謹慎。
夏天過去后,是個多事之秋。
霍貴妃所生的小皇子,在京畿祈福時著了風寒,一病不起。
皇帝瘋魔般尋醫問藥,甚至迷上了巫蠱。
坊間傳說天下最有名的巫醫祝鴆躲在坊市避世。
皇帝心急,竟直接讓九千歲帶領金吾衛尋找祝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