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吾衛是皇帝親兵,護衛京城重地。
閹人掌兵,千古未聞。
眾臣抗議,朝堂混。就連本應參加秋闈的書生們,都紛紛罷考,在坊市列隊游行。
從白的墻出去,火把高舉,呼聲震天。
「殺閹黨!」
「滅巫蠱!」
「清朝堂!」
百姓惶恐,連說世道要變天,紛紛鎖門閉戶。
我匆匆煮了晚飯,安頓好家中老小,悄悄出門時,霍嶙突然從背后攥住我的腕。
夜已深,我明明記得他早已熄燈就寢。
「你要去找常喜,對不對?」霍嶙聲。
我不答,轉開門。
霍嶙猛地抱我,阻我所有去。
「這些天我想了很多。趙金玲,對你四年冷淡,是我大謬。」
他著我被水沾的頭髮,手在抖。
「和常喜斷了吧。無論他答應過你什麼榮華富貴,不要信。伴君如伴虎,他如今已是人人喊打。
「你說過你很喜歡霍家。公婆視你為親,弟妹依你如靠山。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,把峋兒和長歌養大,茶淡飯,白頭到老,好不好?」
我沒答應,也沒搖頭。
只是用力推開他,結束了這個別扭而僵的姿勢。
倦怠地笑笑,我說。
「霍嶙,我給你講一個二十年前的故事吧。」
他愣了愣。
眼里像突然結冰的河水。
10.
家中老小都睡得很死。
我索與霍嶙進廚房講話。
肚子有些,順勢下一碗面。
瓜瓤刷鍋,大木瓢舀水。
蔥花切碎,姜片。
柴火燒得噼啪作響,水開始翻滾時。
我說:「京郊有座山,山下有個廟。廟后十里地有個村,順勢取名小廟村。」
霍嶙靜靜著我,眼睛漆黑。
「二十年前,小廟村有對老夫妻不能生育,突然有天,他們撿到了個嬰。
「嬰的襁褓被火燒過,可那孩子實在命大,哭得嘹亮。老夫妻很歡喜,覺得這是上天賜的禮,取了個好養活的名兒,教識字讀書,陪笑陪哭,盼長大材,又怕材要吃太多苦。
「可是,突然有一天,有北夷刺客藏進了小廟村。皇帝抓不出刺客,索下令將整個村子全部屠。
「老夫妻死了。整個村子尸橫遍野,很可怕,那是真正的人間煉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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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開了,面團放在掌中。
我削著面團,片片如飛雪。
「只有孩逃出來。一路逃進京城,發誓要復仇。」
霍嶙臉乍變。
他問:「復仇是指,殺了皇帝?」
「嗯。」我點頭。
「不過,到京城后,突然發現了一件事。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,直到聽說了某個大戶人家親生兒被換的故事。」
面過了水,面湯轉瞬煞白,一如霍嶙的臉。
他猛地起。
而我已將面撈起,香氣四溢的臊子澆上去,轉遞給他。
「燙,慢點吃。」
霍嶙怔如木雕泥塑,接過。
他的手在劇烈地抖。
我不知為何,突覺眼前模糊。
像是心里也有滾水沸騰,我撇過頭,突然想起什麼似的,問。
「霍嶙,新婚夜你說心有所屬,指的應該是皇貴妃霍修然吧?」
「嗯。」他嗓子很啞。
「你既屬意,聽聞舊時你們是青梅竹馬,為何當年不曾婚?」
霍嶙垂下眼:「皇帝執意要進宮。
「我也曾想過與私奔,但終究不想抗旨。」
他不斷攪著臊子,輕聲:「不過,那都是過去的事了。」
「修然近幾年大變,冷淡至極。父親母親曾多次想進宮探,一律被拒。對我亦如是。」
我點點頭,不再說什麼。
梆子聲聲,已然子時。
面碗仍是滿的。
回頭,霍嶙安靜地伏在木桌上,再無聲息。
他很謹慎,沒有吃面。但他不知道柴火里有迷香,至能讓人睡到后天才醒。
屋里的霍家老小也被我用迷香迷暈,霍嶙本早該睡去,應該是他曾有武功所以抵抗得久些。
我戴好常喜送的珠釵,匆匆出門。
天上一又大又冷的月亮。
和二十年前一樣亮。
霍嶙在半暈半醒之間呢喃的那句話是什麼來著?
「趙金玲,你寫字畫畫都用左手。可你方才削面,分明是右手。
「你不是左撇子......你每次殺豬時其實都很怕......
「你,到底是誰?」
我是誰。
夜空像重疊的歲月,我的人生,的人生,我的痛苦,們的痛苦。
像一把尖刀,割開了我的眼睛。
我從淚眼模糊里看見了常喜的府邸。
重重守衛鐵馬金刀,鬧事學子喊殺四方。
他們都闖不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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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真正的鑰匙,在我發間。
那珠釵就是鑰匙。
11.
我用珠釵開了鎖。
院里點著玻璃燈,燭火微弱,風搖影。
地上放著盆豬和一簇嬰兒的胎髮。
常喜坐在院中,一紅,笑眼彎彎。
「姐姐,你讓我好等。」
我說:「被霍嶙耽誤了時間。車馬備好了麼,務必天亮前送霍氏一家出城。」
常喜點頭。
我也點點頭,戴上黑紗。
金吾衛守在我后,連人墻護著不讓鬧事的學子闖進來。
常喜拍了三下手,高喊。
「巫醫祝鴆已尋到!我將連夜帶宮,歸還兵權。各位,夜深,請散了吧!」
游行的學子們并不肯散,派出膽大者與常喜涉。
那人名張生序,三十歲,是多年未曾中試的儒生。
二十年前,他全家死于小廟村,他因在外地游學逃過一劫。
今日這場鬧事,由他組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