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他翩然而去。
只留我抱著一筐甜杏發呆。
10
當晚,我趴在泥塑里輾轉反側,怎麼都睡不著。
紅娘對我恨鐵不鋼地,「你呀,就是太單純了。」
從前我是山里的一顆山櫻樹,三百年修行,我只見過鳥鳴朝,云霄雨霽。
熱鬧的紅塵里,我與沈仕祈其實是一樣的年歲。
紅娘點點我的頭,「人的一生很短,可我們會活很久。」
我問,「人的心思跟山里的云一樣容易變麼
紅娘想了想,「云也是有自己的規律的。」
我用香灰給自己做了一新服,準備去沈府。
沈仕祈婚,我決定送給他們一只凝神香。
辟邪除晦,送新婚夫婦最適合不過。
才走到沈府門口,就看見沈仕祈在等我。
他興興頭頭地迎上來,「阿櫻,你今兒比昨日更好看,是新服麼」
我點點頭,這才覺得奇怪。
沈仕祈這個新郎穿得也未免太素靜了。
月白繡青竹,好看是好看,卻不夠喜慶。
我問他,「新郎不是都該穿紅麼」
他點頭,「是呀。」
他手指向遠一位正被簇擁著的紅男子,「我的表妹夫在那兒呢。」
我大驚,「你的表妹夫我以為、我以為——今日是你婚呢!」
沈仕祈一蹦三尺高,「什麼什麼!」「不是說好十年為期,我怎麼會另娶人」
我囁嚅,「那你那日為何不來見我」
他撓頭,「回來之后被家人纏磨,實在不開。」
我撇頭,「我給你的香灰琉璃珠呢?」
他立刻拽出脖子上掛著的紅繩,上頭的珠子滴溜溜地轉,「我怕磕,便藏著了。」
我的腳尖在地上來回蹭,「是我誤會了。」掏出那只凝神香,「送你表妹,當做賠罪。」
他大咧咧放自己懷中,「我替收下,另挑別的送。」
他拉起我的手,「不是寫信你等我麼。」
我嘀咕,「只有兩字,誰知道什麼意思」
他扳著指頭算,「我回來不過一個月,信卻要寄兩月,再多的話,我積攢一肚子,回來跟你當面說豈不好那勞什子功夫,我能多走三里路了。」
我的心隨著他的話語,從地面上又晃晃悠悠地爬起來,猶如云朵一樣,輕盈地落在我的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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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
揭榜那天,沈仕祈中了舉人。
沈府熱熱鬧鬧,沈家布莊里的布全都打了半折。
街坊鄰居紛紛道賀,有人便打趣起從前沈仕祈逃課的事。
「誰能料到還有今日!」
沈仕祈嘿嘿一笑,「全靠城隍娘娘的功勞!」
他繪聲繪道,「從前不讀書,卻去城隍廟晃,某一日我怠懶,躲在供臺底下睡過去,夢里被城隍娘娘點化,醒來之后,只覺得書里皆是好文章,字字句句為華。」
別說街坊,就是圍觀看熱鬧的眾人都被唬住了。
加上之前我護著鄉試布告的事,城隍娘娘是讀書人的保護神的流言,便在京城里愈傳愈烈。
來我這兒上香的更是多了許多書生打扮的人。
沈仕祈卻笑嘻嘻地與我同游朱雀大街,「若我不讀書,便去賣香。」
他慨,「日日在書院讀書實在無聊,閑暇時便琢磨著香料,普通的沉水香聞過就往,但如果用松脂、香一起混,滋味就大不相同。」
他笑嘻嘻,「我今日在殿點的就是自己制的香,你覺得如何?」
我回味一會,「倒是余韻悠遠,滋味綿長。」
他滿意點頭,「待我尋來更多材料,才好慢慢研制。」
旁的舉人此時正在四尋訪同僚舊友,只求得拜大儒名下。
只有沈仕祈,日日跟我在香料和木頭上打轉。
真正殿試那日,沈仕祈的一手好文章被皇帝陛下欽點為探花。
他跪在金鑾殿,向皇帝和公主請安。
「倒是個俊俏兒郎。」皇帝笑著對公主說,「相貌不俗,可堪匹配?」
明華公主微微一笑,「抬起頭來。」
沈仕祈不卑不,公主微微一笑,「被城隍娘娘庇佑的沈進士,果然不俗。父皇打算賞你一個恩典,你可有什麼想求?」
沈仕祈磕了一個頭,「小臣微末才華,得有陛下和公主殿下青眼,激不盡,只求——」
「只求將小臣留在京,愿在天子腳下,為陛下盡忠。」
皇帝面上閃過訝異之。
這個機會,沈仕祈可以求娶公主,可以求翰林,更可以求外放為,三年后榮耀歸來。
留在京城里做一個小京,實在是浪費了這個好機會。
可是沈仕祈面帶微笑,「小臣只想,繼續城隍娘娘庇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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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微微一笑。
「父皇,這位沈進士倒是有趣。」
「既然他提出來了,不如父皇就答應他罷。」
皇帝寵地看著他,「你倒大方。」
公主態度很溫和,「沈大人并無當駙馬的心思,亦沒有封侯拜相的志愿,他生于京,就讓他為京的百姓做點事罷。」
皇帝點點頭,「我兒慧眼識人。沈進士,你還不領賞?」
沈仕祈早已深深拜倒,「多謝公主。」
12
于是他便了一位七品的京中小,日日穿著青袍四為京里的百姓理各種雜事。
陳家的羊被了,張家的房子多占了一尺,李家姑娘——
哦,李家姑娘只是想請他喝一碗冰梨水。
春末,太已經很毒辣,沈仕祈的袍上浸了汗水,顯出一圈圈的白痕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