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啊,熱得要命。」他魯地了汗水,一口氣喝完我給他端來的薄荷水。
這是城隍廟給往來香客們提供的降暑飲品。
「今年的日頭也太烈了。」他躲在殿后用井水沖去上的汗。
水珠從他的鼻梁落下,劃過理清晰的口和腰腹,落松垮的襯中。
紅娘嘖嘖作聲,「俏郎君在勾引你。」
我趕捂住我的眼睛,只從指中看出去。
沈仕祈對我燦爛一笑,拿過一邊的干凈袍穿上,「我走啦。」
我點點頭。
天氣實在太熱了,就連殿的香客都不了了。
「什麼時候下雨呢?」
有人嘀咕,「城隍娘娘也該睜開眼睛看看,下一場雨罷。」
我嘆了一口氣。
神仙們各司其位,下雨確實不是我的專長。
我目送著沈仕祈的影,然后看了看天。
晴空萬里,連一朵云都沒有。
沈仕祈今日還打算去河邊看看,能不能興修一些水利設施蓄水呢。
可有得他曬了。
漸漸地,來向我許愿的人都有了一個共同的愿。
快下一場雨吧!
痛痛快快的,把干裂的土地澆了的大雨,把人們心中的燥熱和恐慌沖走的大雨,把城里飛揚的塵土和惶急的人心下去的大雨。
可我無能為力。
沈仕祈每日來城隍廟的時間也越來越晚,他的袍角沾滿了泥土和灰塵。
「不要擔心。」他笑著對我說,「我已經請了積年的老農家和河工,一起來興修蓄水渠和保水池,人不能等著老天爺喂飯。」
他了我的臉頰,「人定也能勝天。」
13
可他的話并沒有安到我。
我掐指一算,今年的京城確實有一場大旱。
這是京城的劫數。
我跟在沈仕祈后,去京郊看他每日勞作的地方。
麥田已經不再生機,在焦的日頭下呈現出枯黃和一點可憐的慘綠,沈仕祈著膀子,親自跳下干枯的河渠里一起挖著土。
「賊老天!」挖土的河工罵道,「什麼土地神,什麼城隍娘娘!平日里吃了這麼多香火,如今卻裝聾作啞,神仙和當的一樣,平日吃香喝辣的,遇到事就不管了!」
沈仕祈笑了笑,河工看著他,趕解釋,「沈大人不算!沈大人是好人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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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仕祈鏟起土,「城隍娘娘也是好神仙,只是有些事,也不能辦到,所以我們還得靠自己出一份力。」
河工搔搔頭,「是。」
沈仕祈上的皮被曬得通紅,晚間來城隍廟的時候齜牙咧,「痛痛痛。」
我拿起香灰在他背上輕輕一撒,沈仕祈舒服地慨一聲,「方才一直火辣辣的,現在好多了。」
我問沈仕祈,「如果一直不下雨,況會有多糟糕?」
他遲疑一會,「莊稼會減產,甚至——顆粒無收,這還是最好的。」
「怕的是干旱過后接連而來的蝗蟲,洪水,都會導致數以萬計的百姓流離失所。」
「所以我一定要盡力避免這樣的結局。」
我看著他,「這樣啊。」
他替我綰了綰耳邊垂下的髮,「不要小看人的毅力,我想做的事,就一定會做到。」
我對他微微一笑,點了點頭,聲道,「你一向是運氣很好的。」
沈仕祈是個很好的人,京城的人也都是好人。
可是好人面對著灼熱的太也會越來越暴躁。
每日來城隍廟的人都只剩下了一個愿。
他們在大殿前供上了豬和羊,念起古怪的咒語,祈求大雨的降臨。
我在城隍娘娘的泥塑里,看著曾經跟我許過求姻緣,求功名,求錢財的百姓,誠摯而絕地祈求著,「來一場雨吧!」
可我無法答應。
我的法力遠不能讓我為京招來一場雨。
于是求雨的巫者努力地祈求,可我始終沒有回應。
我面前的香始終沒有燒起來。
沒有回應的禱告讓眾人愈發焦躁。
有人開始惱怒地咒罵起來,有人憤怒地扔掉了預備要進供的禱詞,不安和絕的緒開始在百姓里傳播。
「城隍娘娘不管我們,那我們也要給一點厲害瞧瞧!」
一聲惱恨的嚷,一石激起千層浪,人群不安地起來。
我垂眼看著他們,輕輕低下了頭。
14
沈仕祈趕到的時候,泥塑的城隍娘娘已然被推倒在地,四五分裂。
不過是木頭摻和著黃泥制作而的神像,如今塵歸塵,土歸土。
有一些薄脆的信紙模樣的東西混雜其中,依稀是他悉的筆跡,但輕輕一就化為了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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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仕祈跪倒在地,瘋了一樣拼命收集著碎掉的泥塊,「別,別,不可能,不會的——」
他絕地抬起頭,慌地在人群里尋找我的影,「阿櫻?阿櫻!阿櫻!」
一開始號召推倒神像的人早已消失,旁觀的被煽的眾人也仿佛才意識到發生什麼事,鬧哄哄地作鳥散。
隨著沈仕祈一同到來的河工和小吏們氣得揮舞著手里的鋤頭,「喂!你們隨意毀壞城隍娘娘的神像,這樣就想跑嗎!」
沈仕祈卻一把拽住他,「你看見阿櫻了嗎!」
「阿、阿櫻?」
沈仕祈仿佛在絕之中抓住一縷曙,「就是經常來河道看我的那個姑娘,城隍娘娘廟里的那個姑娘——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