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侯府后,我靠賣茶為生。
每日兩壺涼茶,從城東抬到城西。
風吹日曬,皮越發糙。
「我從前在侯府做丫鬟。」
二爺這才仔細打量我,沒認出來。
「二爺可能不記得了,四年前我被人販子賣過來,管事嫌我瘦不肯要。是您花錢我府的。」
他垂眸,「圣人常言,己立而立人,己達而達人。如今看來,此話不假。」
我笑著看他,聽不大明白。
二爺是侯府里頭唯一一個讀書的孩子。
其余的都隨老侯爺,喜歡舞刀弄槍。
唯有二爺院子總是靜悄悄的,常有老媽媽說。
「小聲些,若是耽誤了二爺念書,仔細老爺夫人剝你們的皮。」
可我心里頭卻曉得,二爺是頂好頂好的主子。
縱然有人擾了他讀書寫字,他也絕不會生氣的。
「不知姑娘芳名?」
「我小月,月亮的月。」
「小月姑娘,多謝再生之恩。」
他俯要作揖,我慌忙手將他的胳膊抬起來。
「只是報恩而已,二爺您不必多禮。」
「哪還有什麼二爺,侯府已散。如今我更是白一個,你便我九云吧。」
霍九云,是他的本名。
我不肯,仍舊他二爺。
5
二爺憂愁著該怎麼養活自己。
如今多了他,那兩壺涼茶的進賬顯然不夠。
「你給人寫信吧。」
關有不士兵的家人,就我住的巷巷子里頭便有三四戶家里有人當兵的。
二爺想著不錯,只是筆墨紙硯卻沒錢買。
我的積蓄早就用完,一時間也不知從哪弄錢來。
我忽而想起隔壁六嬸,家小子原是秀才,後來征兵上了戰場。
家中說不定有筆墨。
我帶著二爺敲門,六嬸已經三十四歲,是當地子,生得較高大些。
黃沙漫天,頂著風開門。
「小月,你來做什麼?」
我說明來意,六嬸倒是很大方。
我和二爺進了門,發現那些東西都被保存的極好。
二爺平素用慣了好東西,我原以為這樣劣質的筆墨他會不習慣,卻沒料到他視若珍寶。
「這些玩意一時半會家里也用不到,你這郎君若是有用拿去便是。我不要錢也不要你們還,只當做報酬,替我寫一封書信吧。」
二爺當即便提水研墨。
「你就寫,娘想他了,在外頭打仗躲著些千萬別弄斷了胳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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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嬸局促地笑,雙手來回地在擺上。
二爺落筆,很快便寫了一頁。
「你的字好看,比我們家小子強多了。」
我低眸,二爺的字蒼勁有力,洋洋灑灑寫了一整頁。
六嬸的話哪里能寫這麼多字。
回家路上,我小聲問他信中還寫了什麼。
二爺抱著家當,走得很慢,聲音也很輕。
「出門在外自然擔心家中境況,我將家中陳設一一寫明,六嬸況也說了。最后他平安歸來,別擔心家里,家里頭沒什麼事,只是想他。」
二爺說完,抬眸看天。
現在已經沒了風沙,可巧月圓。
每月十五十六,邊關的都像玉盤一樣掛在天上。
大漠里頭傳來約的笛聲。
「這也是我想和父親說的話。」
侯爺還沒回來,也不知況如何。
6
二爺在關口擺攤寫信,我照例仍舊賣茶。
他的生意不大好,能出錢寫信的人家還是太了些。
我們家中的飯菜越來越稀,一碗棒子面非要摻上半碗水才舍得下肚。
我瘦了,二爺也一樣。
我將家中過冬的裳拿去典當,可巧上當行招人。
「要伙計,瞧得明白好東西的,還得識文斷字會打算盤。」
我踮起腳瞧了好些眼,回家的時候終究還是沒能給二爺開口。
他是侯門公府里頭的讀書人,如今擺攤寫字已經再俗不過,如何能他去給人當伙計。
二爺見我不言語,以為我在外頭了欺負。
「沒有,只是有點累。」
二爺接著也嘆了口氣,方才又道。
「從前在侯府沒想過討生活竟這樣難,若是此時能有一二錢銀子的差事給我就好了。」
二爺抿,我沒說話。
卻不料隔壁殺豬的柳大哥扛著刀走進來,將旁人不要的豬下水分給我們一些,順帶著說起了典當行招伙計的事。
「每月二錢銀子,誰瞧了都眼紅,只是我沒念過書,否則誰還殺豬。」
柳大哥殺了近十五年的豬,也越發瘦了。
他常說嘉峪關的豬一年比一年小,豬都吃不飽。
二爺聽了這話,眼睛亮了。
「果真?」
「當然是真話,二錢呢。」
柳大哥討了一碗涼茶喝,將殺豬刀扔給我。
這兩年,我請他喝茶,給他洗裳洗刀,他將殺豬的邊角料送與我,是兩相都好的生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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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接過刀去洗,耳朵卻豎著聽他們兩個說話。
「小月的男人,你會讀書寫字,應該去看看。」
「我早說了他不是我男人,只是兄長。」
我對二爺沒有男之。
究竟是真心不喜歡,還是不敢有,我自己也說不準。
二爺瞥了我一眼,拉著柳大哥的手。
「若是真的,我肯定去。姑娘家臉皮薄,快別說了。」
7
二爺終歸還是去了,領了一當鋪的裳回來。
烏青的長緞子,穿起來一點形都沒有。
只是風吹起來的時候,能夠看出緞子里頭那把瘦削的骨頭,像長條的柳葉枝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