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起來,我也許久沒見過柳樹。嘉峪關沒有那樣鮮的東西。
二爺在打算盤,這一二年手有些生疏,在家練著玩。
我給他倒了碗涼茶,看著他認真的模樣,鼻頭卻有點酸。
二爺在我心里是天上月,怎麼能做這樣的營生。
當鋪伙計的臉,我打小就知道。
個個恨不得從窮人家上剜的,眼珠子比都尖。
我不愿見他做那樣的人。
「有勞姑娘。」
二爺端茶碗來喝,卻發現我神不對。
「小月,你別傷心。」
他知道我心里頭的病癥。
「圣人言,富而可求也,雖執鞭之士,吾亦為之。」
他知道我聽不懂,低眸有點愧地笑了笑。
「我又掉書袋了,抱歉。」
「這話的意思是,只要是努力活著,做什麼都不可恥。更何況,去做典當行的伙計,也不是多不面的差事。二錢呢,可以給你做新裳,換套新的茶,還有那個銅爐子,耳朵掉了半拉,每次你去拿都要燙著手,早就該買新的。」
二爺總是想的這麼豁達,他上沒有毫侯門公子的淘氣。
人佩服。
8
秋天到了,戰事還沒停。
侯爺也始終沒消息,如今帶兵打仗的大將是北京派來的,姓李。
我們不知道他什麼份,只知道他打仗不厲害。
自他過來,已經在嘉峪關征了三四回兵,就連殺豬的柳大哥也進了軍營。
臨走前,他將殺豬刀給我。
「好妹妹,你幫哥洗干凈。等哥回來,還繼續殺豬。」
我遞給他一大碗涼茶,他一氣兒喝干了,沖我笑。
「往后還不知能沒有喝到你的茶。」
我紅了眼,柳大哥是頭一個幫我的人。
他是鰥夫,二十五歲那年死了老婆,二十七歲死了兒。
他說他把我當兒看,有他幫著,誰都不敢欺負我。
他今年四十了,頭髮有些白,沒想到竟也要上戰場。
「哭什麼,你等著哥。一定回來看著你出嫁,好不好?笑一個!」
我就這麼著他大步流星走了。
前線的那些士兵,沒有回來的。
六嬸每天靠在關城邊上的土堆往沙漠里頭瞧,可除了黃沙和駱駝,什麼也看不見。
一開始我們都寬,一定還活著。
畢竟那些死了的,早就送了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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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的不說,就說隔了三四戶的柱子,子被炸沒了,只剩下一小節也給送回來了不是?
六嬸總會扯起一個無奈的笑,起給我們倒水喝。
可眼睛哭得瞧不見,水全倒在桌沿上,一滴一滴地往地磚上砸,那里都砸出了一個坑。
又過了三個月,下雪了。
在下大雪的這日,李將軍投降,被人砍了腦袋掛在關口。
士兵們卻沒回來,二爺在典當行聽到消息,說是都被敵軍活埋了。
「挖了好大一個坑,埋了快十天。」
「現在里頭都能聽到哭聲,還有喊媽的。」
二爺復述這些話的時候,手都在抖。
「卻也并不十分真切,人怎麼會壞到那個地步呢。」
二爺低頭輕聲道。
「往常父親對待俘虜都極為寬厚的,哪里會有將那麼多人活埋的道理。」
二爺抬眸看著我,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。
他在典當行干了這幾個月,眼神都沒變。
沒有變那樣吃人的人。
可是這世上吃人的事我見了太多,且不說這樣敵對的國家。
單論關中大旱,父母親朋為了口吃的都能殺不眨眼。
可這些事告訴他,他心里頭又會怎麼想。
會傷心,還是和我一樣害怕?
「是啊,大概是假的。」我終歸沒有說。
「我們還是去看看六嬸吧,一個人,我怕做出什麼事來。」
二爺又道,說時就起了。
9
六嬸一個人在家,沒有點燈。
二爺知道男不便,只在屋外等我。
我著黑推門進去,只聽見六嬸在說話。
不知在和誰說。
「兒,媽夢見你吃不飽飯,胳膊也沒了。」
「媽連覺也睡不了,起來找你,肚里空空,好像自個兒的手腳也斷了似的。」
「可是媽找不見你,你這是死了給媽托夢嗎?」
我瞥見門里頭六嬸坐在地上,手里頭端著一碗棒子粥,粥上頭擱著一塊臘。
那塊是六嬸找柳大哥買的,只掌大,整整一年,就掛在灶上頭。
「等我家小子回來了再吃,他最吃臘配棒子面。」
六嬸大概也聽到了活埋的消息。
興許也知道,孩子死了不會回來了。
但卻又捧著碗站起來,在屋子里來回走。
「兒,你站在哪?」
「吃了這碗粥再上黃泉路,臨走也別做個死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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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兒你沒了胳膊,沒了,媽來喂你。」
我不敢進去打擾。
靠在門板上,聽著六嬸呢喃,我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我的娘。
賣了我,卻也不知有沒有像六嬸這樣想著我。
想我會不會吃不飽,想我是不是還活著。
會在夜里突然驚醒,哭著找的兒嗎?
不知道,我這輩子也不會知道了。
我出去的時候,二爺仍舊擔憂地站在雪地里。
又下起大雪了,今夜沒有月,只有一點微弱的天。
他好高的一個人,長緞子被風吹得鼓起來,往我這邊飄。
二爺的臉看不清,只有走向我的腳步聲格外清晰,沙沙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