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如何了?」
「六嬸失了魂,如今最好別和說話。」
「我們先回去吧?小月,你怎麼哭了?」
「沒有的事,雪飄到眼睛里了。」
二爺卻將我抱在懷里,他上是暖的。
「想哭就哭吧,我帶了帕子。」
10
第二天一大早,有人敲我們的門。
二爺睡在門板后頭,他第一時間起拆板子,瞧見的卻是帶著笑的六嬸。
「能不能請你幫我寫張東西。」
仍舊局促地笑,角盡力的往上拽。
「好。」
二爺跑出去提水,可水結了冰。
二爺這樣溫和的人,辦事素來穩重,此刻卻也不知為何,急得用拳頭砸碎浮冰。
好像生怕遲了一刻。
還帶著冰渣的水被潑到硯臺,二爺用干瘦的指尖飛快地研墨。
「你說,要寫什麼?」
六嬸輕聲笑,只是眼底帶著紅。
「寫封包袱,我要燒給他。不知他什麼時候死的,也不知還來不來得及。」
二爺跟著紅了眼,他側,抖著聲音道。
「抱歉,這個我不會寫。我現在去問,您且等等好嗎?」
六嬸點頭。
我陪坐著,眼睜睜看著火燒一樣的太升起來,金鋪滿云邊。
我想哭,可六嬸都沒哭,我哭像什麼樣子。
二爺回來的時候,裳都汗了。
「問到了,我現在就寫,只是還不知他的名字。」
「崔雨。」
六嬸笑著道。
「我家小子出生的時候是個下雨天,嘉峪關哪里下過那樣大的暴雨。當時接生婆都說,這小子有福氣,往后勢必有作為。」
「說的不假,他才剛二十歲就考中了秀才。要是不打仗,說不定都中舉了。」
「要是老侯爺沒被抓就好了,他說不準還能活著回來。」
二爺寫字的手都在抖。
六嬸并不知道他的份。
老侯爺坐鎮嘉峪關三十載,一向安生,也很打過敗仗。
這一回失誤,丟的卻是數以萬計的生魂。
二爺手腕子細,抖得我都害怕要斷了。
「抱歉,實在抱歉。」
二爺寫的字歪歪扭扭,他在抱歉字丑,還是在替自己生死不明的父親抱歉?
「寫好了。」
他了下鼻子,將黃紙包袱遞給六嬸。
「你放心,他肯定收得到。」
「謝謝你了,對了。」
六嬸走了沒兩步,復又轉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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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兩日別去我家,我想一個人待著。」
就這麼走了。
二爺來回踱步,終究對我道。
「小月,我們要不要去看看?」
我認識六嬸正好兩年,搬過來的時候,崔雨瞞著六嬸去應征的事剛被六嬸知道。
六嬸打崔雨,打得板子都斷了。
說,我是個寡婦只你一個兒子,若是你也沒了,娘還活什麼?
崔雨著沒吱聲,見六嬸哭,方才喊出一句忠孝不能兩全。
嘉峪關有太多這樣一腔熱的男子,他們每個人背后都有一個哭出淚來的娘。
娘沒了兒,心就破了,每天冷風都從破往心口鉆。
一時活著,又有什麼意義。
更何況,李將軍死了,朝廷一時沒有派新人來。
依我看,這固若金湯一樣的關城,遲早也會被敵人的鐵蹄踏破,何苦再去勸。
死了倒也是個解。
今年的冬像是過不完,我沒有事做,盡量待在家里不,這樣晚飯能吃一些。
二爺的月銀一部分買了棉襖,還有一部分給六嬸買了口薄薄的棺材。
前些天,我們去的時候,六嬸已經凍僵了。
邊是一堆燒干凈的灰,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。
二爺當即就哭出了聲。
他今年才十七歲,卻見了太多這樣的死別。
「小月,要是我們早些來就不會死了。」
「都怪我父親,都怪侯府。」
二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我將他抱在懷里,用厚厚的棉襖裹住他。
我又看到了月亮,仍舊和年時一樣,看到了那個帶著,人看了就想哭的月亮。
怪不了侯爺,若是沒有大旱,蠻夷也不會南下。
要怪,只能怪天。
11
雪還在下,嘉峪關越來越,典當行的生意卻跟著越來越好。
二爺仍舊每天去典當行,勉強撐著笑意過日子。
可這一夜他卻回來的格外晚,我迎著月在巷口等他,他腳步一深一淺,險些栽倒在地。
我慌忙扶住他,卻見他手心好像握著什麼。
「小月,這是我父親的東西。」
他輕聲,眼睛里全是。
「是我父親的帶。」
夜里典當行將落鎖時,有個鬼鬼祟祟的男人拿著這東西來當。
二爺一眼就認出了,他當下沒敢說什麼,下了差悄悄將東西了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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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是母親親手給他織的,非生死關頭,他不會取下來。」
二爺雙手攥著帶,氣聲重。
他抬眸,瘦削的臉在大雪茫茫中像是被切下一塊的瓷盤,臉上青紫的筋如同裂紋。
「小月,父親恐怕也死了。」
侯府被查抄后,二爺母親自縊。
大爺因反抗被押送京,死在路上。
兩個弟,年歲太小,驚嚇過度,甚至沒撐到上奴隸場。
還有個庶妹,在獄中被老鼠咬傷脖子,一張草席拖出去賣了。
二爺能活下來,唯一執念便是這個被擒的父親。
這個在他眼中如同天將般的大英雄。
如今只剩下這一沾的帶。
「小月,在這世上我再沒親人了。」
二爺支撐不住,倒在雪地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