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愣了愣,俯上前,握住了他結實的小臂:「不準回去!」
「往前走。」
賀潯垂眸看著我的手,聲音沒什麼變化:「老爺讓您回去。」
「那你是聽老爺的話,還是聽小姐的話?」
我不滿地瞪著他。
管家已經帶著人往這邊趕來。
我的手指不自覺蜷了一下。
涂著鮮紅蔻丹的指甲嵌了他的皮。
賀潯只沉默瞬息,便轉頭坐在了車前,沉聲喝道:「駕。」
馬兒晃晃悠悠往前駛去,我松了手,泄了力靠坐在車壁。
「小姐要去哪?」
「不知道……」掀開車簾看著人來人往的街市,心中郁結稍散,我聲音輕快了些:「往前走走吧。」
8
先前同堂姐說他趕車穩并非虛言。
賀潯趕的車確實很穩。
我坐在車廂,很快就有些發困。
哈欠打了一個又一個,終于忍不住睡了過去。
等再醒來,已經到了傍晚。
馬車停了,外面傳來說話聲。
「阿潯,放下吧,阿娘自己弄,你快些回去。」
「幫你扛完這幾捆柴就回去。」
我低頭看著蓋在前的毯子,思索片刻,輕輕掀開了車簾。
外面這地方我從未見過,但意外地好看。
山清水秀,遠有三兩人家,炊煙裊裊,鴨群。
這是城郊村莊。
我皺了皺眉。
「賀潯。」
我沉聲喚他。
他正彎腰搬著柴,聞言輕頓了一下,起朝這邊過來。
而站在他不遠的老婦人也翹首看著,神擔憂。
「小姐。」
「誰讓你把我帶到這來的?」
他量很高,即使我坐在高高的馬車里,可仍要微微抬頭看著他。
「這是哪?」
賀潯:「這是我家。」
我愣了一下:「你把我……帶你家來了?」
「賀潯!你好大的膽子!」
我呵斥著他,可注意到不遠的那個視線,還是下意識低了聲音:「快帶我回去。」
賀潯垂眸:「小姐……能否再等半炷香?」
我不解:「做什麼?」
「搬柴。」他側頭看著那老婦人:「我阿娘年紀大了,眼睛不好,過兩天要下雨……」
我不想聽他說這麼多。
人間疾苦關我什麼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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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對上他的目,那些刻薄的話便有些說不出口。
算了。
「快點。」我冷冷地看他一眼:「只給你半炷香時間。」
賀潯朝我道了謝,轉便回去了。
在他走后我才反應過來,他們馬夫每十天是有一天休息時間可以回家的。
他何必現在就要回來?
……
我沒去斤斤計較,只悠閑地坐在馬車里賞著風景。
車窗卻被人輕輕敲了敲。
我愣了愣,轉頭看去,是賀潯他娘。
「大小姐,我家阿潯木訥,空有一力氣,為人不懂變通,他在大戶人家能待下去,真是多虧了貴人們大發慈悲。」
穿著單薄破舊的布裳,手凍得有些紅,有一只眼珠似是蒙上了一層霧。
笑著看我,那笑里帶著小心翼翼與惶恐。
我不知道該跟說什麼,也只能笑笑:「賀潯干活賣力,好的。」
「那就好那就好。」
老婦人著雙手,將一個布袋輕輕舉起來:「小姐,這是今日剛摘下來的棗兒,很甜,已經洗干凈了,您嘗嘗?」
我看著那著泛紅的棗兒,肚子還真有些了。
可又有些顧忌。
正猶豫著,扛完柴的賀潯大步過來了。
「娘!」
他走得有些急:「您……快些進屋吧,大小姐不喜跟外人說話。」
我瞥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他這是怕我耍子為難他娘呢。
他娘沒聽出來他的意思,還記掛著要給我棗兒吃。
賀潯嘆了口氣,扶著回去,我聽見他低聲解釋。
「貴人們不吃外來的食,他們嫌不干凈。」
「先前有個賣桃的,因為貴人吃了他框里的一顆桃硌了牙,便將人打了個半死……」
「哦呦,這麼嚇人?」
我臉沉了下去。
賀潯口中那個把人打了個半死的貴人我也認識,好巧不巧,就是我那未婚夫婿,承侯世子盛淮安呢!
好你個賀潯,把我跟盛淮安劃分一類人!
我越想越氣,直接掀開車簾下了馬車。
「站住!」
我追過去,把手一攤:「把棗兒給我。」
賀潯愣了一下:「小姐……」
他娘也有些害怕:「我突然想起來,這棗兒好像沒洗干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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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皺了皺眉,將手中的棗兒拿了過來。
而后看著賀潯:「我跟盛淮安那種紈绔不一樣。」
「我講理。」
我看了眼婦人生了凍瘡的手,將手中的小手爐塞到手里。
「我還講禮。」
禮尚往來的禮。
我瞪了賀潯一眼,快步回了馬車。
猶覺得不解氣,沖那邊喊道:「我要回府!」
賀潯很快就回來了。
他跳上車,叮囑我坐穩了。
而后一揚馬鞭,馬車便晃晃悠悠往前駛去。
他沒說話,我也沒說話。
他沉默著趕著車。
我沉默地吃著棗兒。
等回了秦府,那袋棗兒也被我吃完了。
管家在門口迎我:「小姐回來啦?要用膳嗎?」
「不用。」
我都吃飽了,哪里吃得下。
而賀潯把馬牽回馬廄后便被管家差人走了。
寬闊前廳,賀潯了上,被人一鞭子又一鞭子在背上。
下人們都圍著看著。
我也在場。
阿爹站在我旁:「任妄為,便要付出代價。」
至于賀潯,他忤逆的,是秦府的主人。
是當朝戶部尚書。
他不被懲,這尚書府便沒了規矩。
尚書便沒了威信。
那鞭子沾了水,每一下,賀潯后背便多了條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