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母在病床上咳出來,掙扎著問沈照山:
「你難道要我死都不能瞑目嗎?」
這話太重了。
讀書人以孝為先,沈照山在病榻前磕了個頭后,出門找到我了。
他說:「阿蠻,我想讓我娘走得安心,你嫁給我行嗎?」
我問他:「你不等宋小姐了嗎?」
他的眼里閃過一抹痛,終究是搖了搖頭:「來不及了,我娘沒剩幾日了。」
我盯著手腕上阿娘給我編的花繩,輕輕點頭,答應了他。
「好,我嫁。」
阿娘說,做人要學會恩。沈母待我好,我該完的愿。
當時沈家已經沒落,家里很窮,哪有錢準備聘禮?
不過紅布一扯,纏在上便是喜袍。
再剪方帕子,蓋在頭上,也就了蓋頭。
沈母坐在四方椅上,氣若游,面上帶著欣的笑。
說:「照山,男兒先家再立業。如今了家,阿蠻的幫襯下,你定能有一番功偉業。」
是歡喜的,可那夜的沈照山卻一宿未眠。
宋小姐得知他要與我親后,沒有多言。
只是贈了一方徽墨給他,祝他早日蟾宮折桂,然后收拾行囊,回了兗州老家。
新婚夜,沈照山著那方徽墨怔怔出神,眼底有萬千思緒。
他沒有我。
他說:「阿蠻,既已親,日后便將就著過吧。」
「家中事務由你持,田地由你來種,后院的鴨由你去喂。我已是舉人,眼下要考會試,瑣事莫要來煩擾我。」
他輕飄飄的一句話,便把所有重擔都在了我的上。
可我裹衫,還是應了。
娘臨終前拉著我的手,再三囑咐我一定要償還沈家的救命之恩。
這是我欠他們家的。
我照顧著沈母,直至安然離世,為凈拭,令厚棺下葬。
我供沈照山念書,助他通過會試,一躍為貢士。
我里里外外持著這個家,村里人都說我一個頂三。
可沈照山卻總不滿意。
許是我今日提及那方徽墨,令他又想起了宋小姐。
他心下煩悶,擱下碗筷起離開,說要出去一氣。
我看著那碗米粥,勸他趕喝下,回頭可就涼了。
他卻搖著頭,嗤道:「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,倒了吧。」
他的影消失在了我的面前,我盯著那碗滿滿的粥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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造孽咯。外面多人死街頭,他卻放著糧食不吃。
我好久沒吃這麼稠的粥了,當即端起碗來咕嚕嚕喝了下去,一滴都沒有剩。
在我還冥思苦想著如何掙錢時,一個時辰后,沈照山回來了。
他的臉上難得揚起了笑容,歡喜地告訴我:
「阿蠻,銀錢的事有著落了。」
「你去給侯府世子沖喜,能得一百兩金。」
3
我納鞋底的作一頓,一時間愣在原地。
怔怔問他:「什麼?」
他將來龍去脈告訴了我。
原來是侯府世子病重,藥石無醫,眼看就要撒手人寰。
侯府找了士相助,士說若能沖喜,便可自愈。
于是,侯府了告示,要為世子找位沖喜娘子。
「那告示里列了不要求。說要乙巳年、癸丑月、丙午日生的子,圓臉杏眼、有兩個梨渦、還得姓陳。」
「我尋思著,你竟樣樣符合,簡直如同為你量定做一般。」
我擱下手里的靴子,抬頭看向他:「可我已經和你婚了。」
「既已婚,如何再給世子沖喜?」
燭火跳躍,映亮了他的臉龐,他答得漫不經心:
「這有何難?我給你寫一封和離書,還你自由便是。」
他坐在我的對面,已經掰著指頭和我說如何分錢。
「你在鄉野生活,花不了什麼錢。一百兩金,我給你留個三兩。」
「我要買古籍書冊,要裁幾新,還要進京趕考,上下打點也要銀子。那九十七兩給我,堪堪夠用。」
我著他,一瞬間只覺得恍惚。
相識十年,親四年,我以為我們之間至有些親人般的誼。
可他自始至終沒有問過一句,我是否愿意沖喜。
見我眉心微蹙,沈照山角的笑意也淡了,反問我:「怎麼,你難不還不愿意?」
「那顧世子你曾見過,你當時還夸他氣質卓絕、宅心仁厚呢。」
我確實見過顧世子,還和他說過兩句話。
兩個月前,他來村里賑災,我在田里干活。
他問了我莊稼的收況,見我滿頭大汗,贈我帕子,還送了我二兩銀子。
可惜銀子還沒捂熱,便被沈照山拿去買了方上好的端硯。
我當時是夸過世子,可那樣謫仙般的人,袂翩躚不染塵埃,我哪敢肖想半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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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照山給自己倒了碗茶,一邊提筆寫和離書,一邊勸我:
「阿蠻,我知你是舍不得我。但這只是沖喜,并非真的婚。」
「若世子病逝,侯府必定將你掃地出門;若他痊愈,也瞧不上你這樣的鄉野丫頭,一紙休書就將你打發走了。能白賺錢的事,為何不做?」
「你也莫怕無人看顧。等我金榜題名,便回來尋你,重新與你親。」
話才說完,和離書也已寫完,呈到了我的面前。
我看著落款他的名字,輕聲問道:「是不是答應了此事,我就再不欠你沈家的了?」
他微微一怔,不耐煩地頷首:「是。」
于是,我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