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髮髻梳好了,抹著桂花頭油,滿頭珠翠。
陳嬤嬤行了個禮。
「姑娘規矩學得差不多了,老奴也該辭行了。」
我自知學得淺。
比起那些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,還相差甚遠。
我悄悄打量著陳嬤嬤的神。
素來嚴肅的面容忽然松,眼角浮現一笑意。
「死板的規矩學得再好,也不過是木頭人。」
我心頭一震,明白這是在點撥我。
「嬤嬤的意思是...」
「明晃晃的刀劍反倒容易折斷,不如學織錦的孔雀,人們只看到華麗,誰能看見它藏在羽下的利爪?」
03
第二日,我盛裝打扮,特意換上了陳嬤嬤為我搭配好的裾和釵環。
銅鏡中的子面若桃李,溫婉中帶著幾分靈。
踏正廳后,我盈盈上前請安。
「兒給父親請安。」
父親上下打量著我這裝扮,角揚起。
「好,這才是我柳家的掌上明珠。」
我垂眸淺笑。
「兒愚鈍,如今才明白父親的苦心,子立世原該似水,遇方則方,遇圓則圓。」
「好...好...」
父親眼眶微微發紅,竟然有些容。
「閨...」
「父親。」我打斷他。
「兒如今大了,您該喚我絮兒。」
我原名英英。
父親說窮人家的孩子,越要像男孩子一樣。
英氣十足,才能活得長久。
後來柳家發了跡。
青瓦換了琉璃瓦,父親也換了做派。
他不讓我他爹爹,要學其他商賈士紳一般,喚他父親。
他說英英這兩個字不好,過剛易折。
請來先生,給我改了名字。
先生說煙絮雅致,像春日里的一縷輕煙,一片飛絮。
父親連聲說好。
卻沒想過,這兩樣東西都是縹緲無的東西。
而張姨娘生的孩子,父親親自起名懷金。
懷金,懷金。
從出生的那刻起,就把整個柳家的金山銀山都揣進了懷里。
張姨娘在一旁諷刺。
「老爺找的嬤嬤還真厲害呢,不過月余,便讓山變凰了。」
我轉頭看,目如水,毫不見往日齟齬。
「姨娘說笑了,我不過想著,將來在段家站穩腳跟,也好幫襯弟弟。」
「聽聞父親有意抬姨娘為填房?」
父親點頭。
「正是,蕓兒為我柳家生了兒子,又侍奉我多年,合該給個名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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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附和道:「正是如此呢。」
「只是...」
我話鋒一轉。
「段家這樣的門第,最忌諱攀附二字。」
「若兒剛過門,家里就急著抬庶為嫡,落在旁人眼里...怕是以為柳家是沖著段家的產業去的。」
這話說得直白,父親的臉頓時變了。
張姨娘急得直跺腳。
「老爺別聽這死丫頭胡吣,分明就是見不得妾占了正妻的名頭。」
「住口!」
父親沉片刻,轉頭卻對我緩了語氣。
「絮兒考慮得周全,抬正之事,暫且作罷。」
任張姨娘氣得臉都綠了,又是撒又是引火,再激不起父親半分心疼。
我沒有回房,而是徑直去了廂房。
推門進去時,陳嬤嬤正在收拾行李。
我上前輕輕按住的手。
「嬤嬤這就要走了?」
抬頭看我,面上有些驚訝。
「姑娘已經學,老奴也該退了。」
我問:「嬤嬤在此地可有親人?」
頓了頓,笑容有些苦。
「三十年深宮,早就了斷塵緣,如今不過是一葉浮萍,隨波逐流罷了。」
聽如是說,我端起桌上的茶盞,鄭重地跪在面前。
「嬤嬤若不嫌棄,就讓我來做您的兒,今后奉養您終老,百年香火不斷。」
陳嬤嬤看著我,輕笑一聲,接過茶盞一飲而盡。
我自跟隨父親走南闖北,習慣了事事親力親為。
商鋪里的得力骨干,也不能讓我輕易帶進來。
如今到陳嬤嬤,便是上天垂憐,助我一臂之力。
父親知道這件事后,很是欣喜。
在他看來,這不過是我改過自新的又一佐證。
陳嬤嬤是宮里出來的老嬤嬤,若是跟著我陪嫁,也能讓柳家面上有。
這些日子,我溫順得像個真正的閨秀。
讓他幾乎忘記了從前那個敢跟他拍桌子的兒。
婚期還有半個月時,我向他提出想去商鋪看看。
見他面遲疑,我立即補充道。
「父親放心,兒會戴好帷帽,這些掌柜都是兒一手帶出來的,臨走前總該代幾句,免得他們懈怠。」
我看著他眼中閃過的算計。
他定是想著,讓我去安舊部,好讓這些人再心甘愿為柳家賣命。
果然,他捋著胡須點頭。
「也好,早去早回。」
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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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香料坊門前,看著「柳記香坊」的匾額出神。
五年前,我就是站在這里,踮著腳幫父親掛上了這塊匾。
那時候他拍著我的頭說。
「丫頭,往后這就是咱們安立命的本錢了。」
誰能想到,如今這本錢已經翻了百倍不止,而掛牌匾的人卻要被掃地出門。
真實諷刺。
卸磨殺驢這個詞語,竟然可以用到父上。
曬場上,趙掌柜正穿著藍的布裳,彎腰篩著香料。
「趙叔。」我輕喚一聲。
他轉過,看見我的裝束,閃過一迷茫。
我掀開帷帽,他渾濁的雙眼才亮了起來。
「東家!」
剛喊完,他便低聲音,警惕地四下張。
「您怎麼過來了?」
「我來看看你,趙叔,你怎麼穿著勞工的裳?」
趙掌柜苦笑一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