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碼頭往東第三條巷子,有家茶鋪掌柜是我的舊識。」
他將一枚銅錢放在我掌心。
「拿這個去,他會給你碗涼茶喝。」
那枚帶著溫的銅錢,後來被我穿上線掛在頸間。
那便是我與段青恒的初相識。
「聽起來是個有趣的姑娘。」我輕聲道。
段青恒忽然轉,目灼灼。
「吃東街的桂花糕,卻嫌太甜,吃多了牙疼。」
「還會在賬本里夾花瓣做記號,說這樣查賬時心好。」
「段公子。」我打斷他。
「天不早了。」
段青恒猛地住口,拳頭攥得發白。
我與他相顧無言,只有驛站的老槐樹沙沙作響。
曾幾何時,我跟著他走南闖北。
寒冬的長凌山下,他為我溫酒,眉梢沾著細雪。
盛夏的安觀寺,我系紅綢時,他添了香火錢。
故人咫尺,卻已斗轉星移。
那個挑著貨擔賣的黃丫頭,如今冠霞帔,嫁的卻是年過半百的老頭。
當年手把手教我經商之道的翩翩公子,往后卻要換我一聲母親。
我們之間隔著的,不止這三步之遙。
06
拜堂親那日,滿堂喧鬧。
蓋頭下,我只能約看見段老爺佝僂的影。
眾人齊聲喝彩,仿佛這是一樁天作姻緣。
我被簇擁著進喜房。
紅燭高照,我端坐喜床。
蓋頭下,只瞧見一雙金靴混雜著酒氣,蹣跚而來。
喜秤挑起蓋頭,眼便是張壑縱橫的臉。
渾濁的眼珠嵌在松垮的眼皮里,酒氣混著腐朽的氣息,撲面而來。
「讓小娘子久等了。」蒼老的聲音傳來。
我嫣然抬頭,眼波流轉間盡是。
「夫君。」
不是老爺,是夫君。
這兩個字明顯取悅了段老爺。
喜嬤嬤適時端來合巹酒。
一杯飲下,我的面容已有些發燙。
燭火映照,正是芙蓉面,杏花眼。
段老爺大手一揮,眾人魚貫而退。
枯枝般的手指上我的釵,一件件擲于地上。
他邊解我的扣,語氣戲謔。
「聽聞小娘子通商道。」
我順勢握住他的手背,帶著那只手緩緩解開我的嫁。
「不過略通皮,怎比得上夫君雄才大略。」
他間發出滿意的咕噥聲。
「妙哉妙哉,老夫喜歡的便是你上的靈氣。」
我咬輕笑,任他將我進棉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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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玉相擊時,我聞到他上陳年的藥味,混著檀香也蓋不住的衰老氣息。
這一夜,我委于一個能做我祖父的老頭兒。
可那又如何?
再兇猛的虎,掉了牙也不過是只病貓。
年輕的丈夫或許難纏。
而老去的,總會死得更早。
我用這副年輕鮮活的,將段玉祥牢牢拴在了房中。
一連五日,段玉祥都宿在我的棲霞苑。
只是他早已力不從心。
除卻房那日,其余時候不過摟著我絮叨陳年舊事。
可我偏要裝出喜歡的模樣,將他伺候得舒舒服服。
果然,金銀珠寶流水般賞了下來。
我照單全收,日日濃妝艷抹,將珠翠明晃晃戴在發間。
老男人最看的不就是這鮮活?
我越艷,他越舍不得放手。
我沒忘記自己的心思。
既然是主母,那便要掌權。
段玉祥子嗣不。
嫡長子段青恒和劉氏生的庶子段青璐,都是老來得子。
因此劉氏頗為寵,自元配去世后便開始掌家。
聽聞這庶子如今正跟段青恒明爭暗斗呢。
新婚次日,姨娘妾室都應該來拜見主母。
可等到日暮,連個通房丫頭都沒見著。
偶然在花園閑逛時,與劉姨娘個正著。
卻搭著婢的手,仰起頭輕哼一聲走了。
段玉祥眼下只把我當個解悶的玩意兒,對此只字不提。
我也樂得裝傻,整日陪他飲酒作樂。
直到坊間忽然傳出閑話。
說段家「老樹開花,妻妾不認,父子不識」。
不過三日,這些流言就傳遍了栗州。
事落段玉祥耳中,他當即便從商會趕回。
見他怒氣沖沖進來,我故作驚訝道。
「夫君這是怎麼了?」
他重重拍案,喚來管家。
當著我的面吩咐,明日務必讓這些姨娘們前來請安。
我捧上茶杯,輕他的口。
「姐姐們年歲大了,子不便,不來請安也無妨的。」
我撅起,嗔道。
「妾只想守著夫君一人,可不想見什麼姨娘小妾,白添了醋意。」
段玉祥果真用。
「小醋壇子,你如今是當家主母,這些場面上的規矩不能。」
我抻起涂滿丹蔻的手指,點在他的口。
「什麼主母不主母,妾惟愿夫君陪伴,死也無憾。」
他大笑著將我摟在懷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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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傻丫頭,這些人個個都盯著中饋大權,你倒好,還往外推。」
我靠在他肩上,無所謂道。
「有夫君在,這些虛名又有什麼要。」
如今他的兩個兒子正為商號斗得不亦樂乎。
段玉祥老了,最喜歡的便是不染指權利的人的純粹之人。
我這番做派,正好遂了他的心。
07
是夜,陳嬤嬤正為我卸取釵環。
「主子這步棋走得妙。」
「既試探出了段家與知府議親的事,又讓老爺親自下令立威。」
段玉祥是個老狐貍,最不在乎這些虛名。
如今卻突然轉了子為我撐腰,其中必有蹊蹺。
大戶人家奴仆眾多,一舉一人矚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