扁擔兩頭掛著的香料在下泛著暖黃的。
他偶爾會從懷中掏出塊糖餅,掰一大半給我。
他教我采藥,制香。
躲在土窯小屋中,研究怎樣的厚度才能編出最好的竹枕。
那時的父深,如今想來竟然恍如隔世。
我湊近他耳邊,輕聲說道。
「我至今還記得你教給我的第一味香料。」
「你說,沉香要選紋理細膩的,放在耳邊輕輕敲,聲音清脆的才是上品。」
「可是爹爹,你教會了我這麼多,卻不肯給我一個施展的機會?」
「陪你吃過苦的是我,福的卻是別人,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?」
「你如今變這樣,被你捧在手心的張姨娘,可來照顧你半分?」
淚水不控制地落。
恨意與眷在中撕扯,讓我幾乎不過氣來。
昔年我孤一人,扮作小廝跟著段青恒北上南下。
只為了學習經商之道。
所賺到的每一筆錢,都會托人送回家中。
男裝多年,我連胭脂都未用過幾回。
可當我滿心推開柳家新宅時,看到的卻是父親和張姨娘母子一家和樂。
張姨娘就像被父親豢養的鳥兒。
這些年我所賺的銀錢,全被父親悄悄補了他們娘倆。
到頭來,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裳。
柳家日漸富足,我的價值便日漸消弭。
父親開始頻頻暗示。
「子終歸是要嫁人的。」
「十八已經是老姑娘了,再耽擱就晚了。」
多麼諷刺。
需要時,我是能扛起全家生意的勞力。
不需要時,就了待價而沽的商品。
我能閉眼分辨各種香料,知道怎樣劈出最勻稱的竹篾。
我獨創的記賬法能讓效率翻倍,心算的速度連老賬房都自愧不如。
就因為我生為子,這些便只能為擺設。
「父親,您總說做生意要亮眼睛,怎麼就沒看出,張姨娘給您戴了頂綠帽子?」
「您呀,省吃儉用這麼些年,白白替藥房掌柜養兒子咯。」
父親的眼珠暴突,嚨里發出咯咯聲響。
「別激。」
我替他去口水,聲音得像一陣風一樣。
「兒會找最好的大夫給您診治,我呀,可與那些白眼狼不一樣。」
我起,再不理會他的嚷。
父親,你便好好睜眼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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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如何將這盤死局,一步步走活棋。
14
我在柳府住了三日。
是夜,西風凄涼。
我起去關窗,卻被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攔住。
「段青恒?!你怎麼在這?」
話音未落,他已翻。
他目落在我紅腫的眼眶上,眉頭擰得更。
「我不放心你。」
我轉過,刻意制的心緒帶出三分哽咽。
「更深重,大公子請回吧。」
屋良久沒有響。
再轉時,他不知何時已站在我后。
溫熱的手掌剛到我肩頭,就被我猛地推開。
「滾開!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?」
拉扯間,頸間那枚銅錢項鏈突然斷裂。
清脆的落地聲在靜夜中格外刺耳。
段青恒彎腰拾起。
看著眼前被挲得有些發亮的銅錢,他聲音沙啞。
「那日給你的銅錢,你竟還留在邊?」
「自作多」。
我手要奪:「不過是隨手...」
話音未落,他驟然將我拉懷中,力道大得驚人。
「若非珍視,堂堂段家主母怎會帶著一枚破舊銅錢?」
滾燙的呼吸拂過我的耳畔。
他語氣強,帶著不容抗拒的灼熱。
「絮兒,段玉祥老了,他只把你當玩,我不一樣...」
「我是真的你。」
我所有的防備在這句我你中被擊潰的片甲不留。
「段青恒,你混蛋!」
「若當年娶我的是你,愷兒就能明正大喊你一聲父親!」
他渾一震,眼中迸出驚人的亮。
這些時日對愷兒世的猜測,此刻終于得到證實。
他抖地捧起我的臉。
「不晚,現在也不晚。」
「這些年我像個傻子一樣,只顧著經營商路,卻錯過了最重要的珍寶,每次看見你在那老東西邊歡笑,我都恨不得撕碎他。」
「我沒有一刻不在后悔,若當年長凌上...我便去提親,一切都會不同。」
我凄然搖頭,打斷了他的話。
「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?柳氏敗落,我們母子在段家不過是任人宰割的魚罷了。」
「不會的!」他忽然提高音量,又刻意低。
「愷兒是我的骨,我絕不會讓你們半點委屈。」
「好絮絮,你且再等等,過不了多久,待我當上段氏家主,必定會好好安頓你們母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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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抬起淚眼。
「那...那知府千金怎麼辦。」
段青恒神一滯,旋即堅定道。
「為了你,這些人都不重要。」
燭火下,段青恒輕地吻去我臉上的淚痕。
細的吻落在我的角。
我與他吻了許久,聽見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。
一雙手也不安分起來。
我按住他試探的手。
「別,父親還在病中...」
見我實在不愿,他只能不甘罷手。
臨走時,他將銅錢重新放回我的掌心。
捧著我的手深款款:「絮絮,等我。」
我挲著銅錢,眼看著他的影消失不見。
等他?
這句話從他里說出來,倒真是諷刺。
這個男人口口聲聲說我,可醉月樓的花魁、南城別院的妾,哪個不是他的心尖寵?
我太了解他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