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,對那時的我們來說,夢太遠了。
遍布各個省市。
要坐飛機追,坐火車追,用錢追。
他的第一筆獎金很快花完。
最捉襟見肘的時候。
我在打工的地方,遇到了來采風的盛景。
那時的他,是飽負盛名的天才導演。
他問我,「你想演戲嗎?」
「我正在籌拍一部電影,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主角?」
我搖搖頭,「我要賺錢。」
他便笑了。
「片酬由你來定。」
那是盛景唯一的一部文藝片。
是我第一次,賺到六位數的錢。
也是我第一次知道。
原來被我放棄的,是自己的人生夢想。
那張被我親手撕毀的學通知書。
本該帶我去的世界,原來,有這麼。
「追夢的人不懼年齡。」
「何況,你正年輕。」
電話的最后,盛景這麼說。
掛掉電話。
我麻著手腳,按下電腦開機鍵。
登錄公司的賬號,擬了一條方聲明。
短短百來個字,我反反復復刪改了無數遍。
最終手停,落定。
我盯著發布鍵,怎麼都按不下去。
這份聲明一旦發出。
季燃的事業,和我為他殫竭慮的十年。
就全都毀了。
徹底沒有轉圜余地。
不知怔愣多久。
我慢慢扯起個苦笑,重新握住鼠標。
小小的標移至發布鍵。
正點下,驟然被一條急新聞彈窗打斷。
【國模季燃突遭意外,生死未卜】
幾乎同時,手機鈴聲大作。
「江月姐不好了!」
小周的聲音張皇失措。
「燃哥墜海了!!」
11
「怎麼會墜海呢!?」
我著手機驚急起。
小周支吾著。
「送他到醫院的人說……說他是為了撿東西……」
是……戒指嗎?
季燃這個蠢貨!!
他從小怕水,連溫泉都泡不了。
什麼能比他的命還重要!?
淚水肆意奔涌著。
我抖如篩糠,腳發。
一路飛奔向地下車庫,卻發現自己忘了帶鑰匙。
蜷跪在車門邊嚎啕大哭的時候。
我在想,我這輩子所有的人生至暗時刻,都比不過這一回。
父母去世時我還太小,不懂什麼生離死別。
只知道蹲在大門外活泥玩。
不知道自己轉天就會被送去福利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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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里,我認識了季燃。
10 歲,我們被同一家人領養。
季燃桀驁難馴,我木訥寡言。
大約,看起來都養不。
所以做了三年兄妹后,我們又同時被棄養。
我們蜷在一起。
熬過了天天挨打的那三年。
熬過了吃不飽飯的流浪時期,又一起被福利院找回。
熬過了青春,和在時尚圈掙扎向上的這十年。
季燃幾乎占據了我的全部人生。
他像哥哥一樣保護過我。
又像弟弟一樣,被我照顧了十年。
他這輩子,最討厭去醫院了。
一去就失眠。
每次都必須我握著手,才能睡得著……
他現在……不知道怕不怕。
我想。
如果天上真的有神仙。
我愿意不惜一切,換他一個平安。
或許,祈禱生效了。
手機鈴音驟然劃破了地下車庫的寂靜。
來電顯示:【燃】
我手忙腳,著手接聽。
聲音抖個不停。
「你現在……覺怎麼樣?」
那頭,是持續不斷的哭腔。
「喬姐,阿燃現在還在搶救,醫生說要好多錢,我的錢不夠了……求求你了喬姐,你快來醫院救救阿燃吧……」
是。
林知意。
「你可以恨我,但是我求求你救救他……都怪我髮脾氣,阿燃是為了給我撿手機才跳下去的,我手機里有臨終前的照片,他知道對我很重要……都怪我……」
哭個不停。
我卻漸漸地什麼都聽不清了。
眼前驟然發黑時。
我還以為,是停車場的燈滅了。
時隔很久很久以后,我才恍然意識到。
原來,這才是。
真正的至暗時刻。
12
不知怔了多久。
我揚起手。
狠狠一掌扇在自己右臉。
眼睛干得發,沒有一滴淚。
我咬著牙,覺到自己側頰正在慢慢腫起。
刺痛,滾燙。
值得我記一輩子。
再拾起手機,我打給了小周。
早在我出門前,他就已經趕去醫院了。
「醫生說送來得還算及時,沒有生命危險,醫藥費用公賬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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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悶著聲音,怒意然。
「真是太離譜了,江月姐,你跟他解約吧行不行?這次結束直接解約行嗎?這他媽就是個爛人!」
「你知道他是為什麼墜海嗎!?他——」
「為了給林知意撿手機。」
我語氣平靜,打斷他。
小周一哽。
見我已經知曉真相,便也不瞞了。
「對!跟他媽有病一樣,和姓林的吵架,吵完架姓林的手機掉海里了,他二話不說就跳下去了!一堆爛攤子還沒完,半點責任心都沒有!你對他這麼好,心都快掏給他了!他他媽是想拖死你嗎!?……」
我沉默聽著,一階階爬樓。
電話掛斷,剛好到家門口。
出門時太著急,手揮到了玄關柜。
那個早已干涸的玻璃缸,如今碎了一地。
和枯花殘葉一起,混了一灘狼藉。
若不是我親眼見證。
幾乎快要忘了,它曾經也熱烈過。
就像季燃。
他是我親手培植的大樹。
讓我誤以為,自己有枝可依。
我陪著他,從岌岌無名到芒萬丈。
又親眼見他朽壞、腐爛。
變枯木,再難倚靠。
腳步幾乎沒停。
我一路向,直書房。
電腦還開著。
鼠標的標,還停留在發布鍵。
我沒有再猶豫一秒。
手,點了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