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宮有喜了,不是陛下的。
他本人知,因為是他一手安排。
陛下知道自己時日無多,決定留個腹子穩住江山。
可是彌留之際無力育嗣,便讓自己的親信代勞,延續名義上的皇室脈。
我看向被點到的那位,無語至極:「他雖然是公的,但他是公公。」
而這位「公公」卻步步向我近:「臣定不負陛下所托。」
1
我及笄那年宮為妃,給五十五歲的皇帝陛下沖喜。
沖了三年,陛下駕崩。
老登還算有良心,沒有白白霸占我的青春。
詔封我為后,立腹子為儲君。
縱觀我這年有為的一生,歸來剛滿十八歲。
俗話說,寡婦門前是非多。
像我這種有權有勢的俏寡婦,是非尤其多。
肅親王和大皇子番向我示好。
肅親王說:「生下來吧,孩子和我姓。」
大皇子說:「生下來吧,我跟孩子姓。」
他們都想當我孩子的爹,妄圖父憑子貴,執掌大權。
顯然后者更有眼力見兒。
不過我誰都不吊。
我的心已經和膳房殺魚的刀一樣冷了。
究其原因,還要從我娘開始說起。
我娘也是個俏寡婦,俗話說寡婦門前是非多……
不過是個尋常日子,娘親照常在山塘街賣豆腐討生活。
一個京城來的富商吃了的豆腐,遂展開猛烈追求。
娘親蛋里挑骨頭,嫌棄富人家規矩多、不自由。
我穿著后爹送的華服首飾,恨鐵不鋼。
「娘,你都多大了還不嫁人?現在正是黃金期,再過兩年你就沒人要了!」
「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孩子考慮吧,嫁妝攢多抬了,夠兒尋個好人家嗎?」
娘親被點醒,決定為了我的前程犧牲相。
我以為能等來嫁豪門的好消息,可等來的卻是的死訊。
山塘街有人持刀行兇,娘親在無差別攻擊中喪命。
我沒了娘親,富商沒了相好,我倆抱頭痛哭。
哭著哭著,他告訴我他是微服私訪的皇帝陛下。
哭著哭著,他說我有故人之姿。
他不哭了。
他把我當做娘親的替,強娶進宮。
我哭死。
2
我想不通啊,老爹怎麼變老相公了。
整天以淚洗面,想找后宮的老姐姐們嘮嘮嗑、取取經。
結果發現,后宮空無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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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說十幾年前,百跪宮門,陛下迫不得已含淚賜死了一個妃子。
他從此遣散后宮、封心鎖。
鎖了但沒完全鎖,被我娘和我打開了。
這老登克妻啊。
我哭得更兇了。
陛下怕我想不開,派邊的親信太監監視我。
初見那日,驚為天人。
薛灼立在朱紅宮墻下,人如冷玉,眉似墨畫。
眼尾生一顆紅痣,垂首時像菩薩低眉,抬眼時卻勾魂攝魄。
長這麼好看,怎麼是個閹的。
氣得我飯都吃不下。
薛灼便著我的下,一勺一勺喂。
「陛下說了,娘娘若瘦一斤,便從奴才上割一斤補上。」
原本他對我敬而遠之,現在卻離得很近,呼吸都纏在一起。
我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慌了一瞬,說著「奴才冒犯」「奴才該死」之類的話,又恢復了主仆間的疏離。
我只記得那一張一合的,怪有意思的。
原來他也不是冷冰冰的沒有人味兒嘛。
于是我瘋狂作死,吸引薛灼的注意。
寒冬,我赤足踏雪,他一把將我扛在肩上帶回宮中。
用掌心將我雙腳捂熱,親自為我穿上鞋。
無奈道:「娘娘要是凍壞了子,陛下會向奴才問罪的。」
是夜,我把白綾掛上房梁,剛踩上繡墩就被攔腰抱下。
他呼吸凌:「陛下若見娘娘如此折磨自己,奴才怕是活不過明日了。」
陛下陛下陛下,他口中如此重視我的陛下,進宮以來我就沒見過幾次。
薛灼說陛下久病纏、不便前來,心里是記掛我的。
我自是知道。
每年生辰,流水的金銀珠寶稀罕玩意兒往我宮里送。
陛下還會特意前來,陪我吃生辰宴。
他上苦苦的,像被湯藥浸了。
我也被熏苦了,食不振。
他就命人端上長壽面,「別的吃不下就算了,一年一次的長壽面要吃的。」
我吃了。
真難吃。
膳房別的做得都好,簡簡單單一碗面卻做不好。
我聽見陛下嘟囔:「有這麼難吃嗎?朕覺得還行啊。」
他明明沒吃,怎會知道好不好吃。
做皇帝的真是虛偽。
就像我問他病好些了嗎,他說快好了。
可是下次見他,卻是在他病榻前聽言。
3
養心殿飄著龍涎香,混著藥爐里翻涌的苦味,熏得我眼底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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陛下的手像枯枝般搭在錦被上,每說一個字都帶著氣。
「朕駕崩后,大皇子和肅親王必定會爭奪皇位,迫害歲歲。」
歲歲是我的名字,我出生時脖子上掛的長命鎖刻著「歲歲無災」四個字。
金鑲玉的長命鎖,爹爹送的。
娘親說爹爹很有錢,也很我。
我說有錢是真的,是假的,因為他不認我。
娘親說他有苦衷。
有多苦?像陛下上的藥味一樣苦嗎?
在陛下說出下一句話之后,我覺得再苦也沒有我命苦。
陛下說,要留個腹子保我周全。
詔都擬好了,大意就是:
我懷著皇嗣,冊封皇后,腹子立為儲君,在皇嗣出生前由我垂簾監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