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笑里藏刀,骨悚然。
想起蕭徹的表,我冷不丁打了個寒。
「倒春寒是有些冷的。」
薛灼送我回永樂宮,并排走著,三兩下解開自己的緝事大氅。
大氅落,未及墜地便被他一掌兜住,反手裹上我肩頭。
「別。」他指節抵住我下頜迫我抬頭,另一手扯氅绦。
系帶在他掌心來回繞了幾圈,我仰頭仰得脖子酸,索把下搭在他手背。
他突然僵住,電似的收回手,說起一些有的沒的。
「宮已被押東廠詔獄,不過連謀害皇嗣都敢,估計也問不出什麼,皇后娘娘有什麼懷疑的人嗎?」
我搖搖頭。
風卷著梅瓣撲上氅,薛灼抬手拂。
指尖卻懸在我鬢邊三寸,轉而撣向自己肩頭。
聲音悶悶的:「娘娘今日和大殿下的接……有沒有什麼異常?」
我凝眉想了想:「不是他,他要是存的歹心,冷眼看我喝下藏紅花就行了。」
「臣指的不是這方面……」薛灼聲音極低,垂著腦袋看不清神。
我突然謹慎起來,學他低聲音,又怕他聽不清。
側過,扶著他肩膀,墊腳湊近耳語。
「怎麼了,是不是隔墻有耳?」
我覺到,掌心下的肩膀繃得比弓弦還。
薛灼后撤一步,「不是,臣僭越了。」
僭越什麼?
我沒明白。
卻瞥見他耳紅。
害了?
先帝臨終托付那晚,也沒見他害啊。
7
謀害皇嗣的宮被關進東廠詔獄,審了一夜沒問出個所以然。
今早死在了牢里,說是水刑岔了氣。
十指關節全碎了,舌尖卻咬得齊整——連半句痛都沒。
聽到這里,我胃里一陣翻涌,嘔出一口燕窩粥。
薛灼說我代為監國,是要了解些朝政要事的,東廠匯報也不避著我。
見我反胃,他大步靠近,倒了杯溫水給我,順了順我的后背。
到后背熨帖的溫度,我心里犯嘀咕,這般親昵怎麼不說僭越了?
下意識看向在場的第三個人。
掌刑使跪伏低頭,并不知道他主子的小作,繼續匯報。
「能熬住東廠十八道酷刑的丫頭,宮里養不出。屬下查了宮前的記錄,想知道曾經在哪個府上侍奉。」
Advertisement
「查出什麼了?」
「尚宮局、務府,連教坊司的記檔都翻遍了——這丫頭的宮記錄,是空的。」
薛灼指尖叩在案上,青瓷盞里的水開一圈漣漪。
「能抹凈宮籍的,只有司禮監和錦衛。」
我猛地一。
司禮監掌印是薛灼,我的人。
至于錦衛那邊,指揮使是肅親王的小舅子。
愣神的片刻,薛灼順走了我腰上的香囊。
「湯藥里能下藏紅花,香囊里未必沒有麝香,以后別人送的東西不要輕易收了,這個臣拿去扔……」
他干咳兩聲,「臣拿回去調查調查。」
我還是那句話,蕭徹要是存的歹心,冷眼看我喝下藏紅花就行了,不至于多此一舉。
薛灼攥著香囊的骨節發白。
「興許大殿下是為了洗自己的嫌疑,故意裝好人,娘娘為何如此信任他?」
因為我覺得他的心思不在爭皇位上。
話還沒說出口,薛灼冷不丁來了句。
「看來娘娘和大殿下關系……」
我呸。
「拿去拿去。」
他是知道怎麼氣我的。
我拍桌而起,命宮人去浣局拿洗好的服。
「還有我花園那天穿的統統拿去,難保蕭徹沒趁機在我上下毒,你說是吧薛掌印。」
傻子才聽不出我的怪氣。
薛灼見好就收:「那倒不必。」
我捧著青瓷盞,一小口一小口喝著水。
這廝還算有點眼力見兒,不然也混不到現在的位置。
接著他的一句話差點沒把我嗆死。
「洗過的就不用了,證據也洗沒了,要是沒洗過的……臣就收下了。」
我:「?」
8
翌日,永樂宮的問罪聲驚起檐上飛鳥。
一道玄麒麟服的影,跪在殿中的翳里。
宮里丟東西了,錦衛指揮使責無旁貸。
我深吸口氣,像練習過的那樣拿出氣勢。
「沈指揮使好大的架子!本宮傳喚三刻才到,怪不得連賊人都能在宮來去自如。」
語畢,一片死寂。
我不知道自己表現得可還像樣,眼風往旁一,勾上薛灼的視線。
捕捉到他幾不可察地的頷首,我繃著的肩背才悄悄卸了勁。
沈南洲的額頭地,聲音卻像淬了毒的針。
Advertisement
「臣萬死。只是昨夜幫大殿下追查刺客,伏兵到四更天。」
他沒撒謊。
昨夜蕭徹那里確實出了事,連薛灼都許久未歸。
人都沒什麼大礙,只是蕭徹親手做的幾個古怪的小件丟了。
薛灼咳了一聲,示意我繼續。
我鉚足了力氣。
「好個忠勤任事!大殿下那兒的刺客要追,本宮這里的賊人就不用管嗎?」
沈南洲頭埋得更低。
「皇后娘娘宮里丟了什麼件?幾時丟的?可有看到賊人型樣貌,往哪個方向逃的?」
問到點子上了。
我突然心虛,支支吾吾起來:「丟的是貢品……江南新貢的……」
他追問。
我破罐破摔。
「就是……江南新貢的香囊,紋繡都是手工制獨一無二,大殿下孝敬本宮的,本宮甚是喜歡,限你三天時間速速查清,查不到唯你是問!」
說完我臉都紅了,向薛灼的方向甩了個眼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