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丈夫厭棄的正妃,和死了皇帝的皇后,都是被金牢籠困住的鳥。
囚鳥瞧見另一只折翅的,竟想替它梳梳羽。
我將香囊系上玉帶,溫聲道:「王妃姐姐以后常來宮里,陪本宮解解乏。」
沈氏又驚又喜,之后便常來找我。
鬢角總簪朵小野花,給我帶些宮外玩意兒:
一包炒松子,幾卷孤本詩稿,幾壇吳越老梅枝上收的雪水……
連弟都耳濡目染,主跟我緩和關系。
是日,沈南洲在殿外求見。
繃著臉,塞給我兩坨糖疙瘩:
左邊那灘著竹簽的勉強算人形,頂上粘著片金箔充冠冕;
右邊更慘,半融的糖稀裹著麥秸,頂上按了顆松子仁。
我嫌棄地著糖疙瘩:「這丑東西是什麼?」
他脖頸青筋直跳:「臣……臣買的糖人,攤主說他最拿手的畫是負荊請罪,別的不會。」
話音剛落,右邊的糖胳膊啪嗒掉在我的裾上。
做這樣也有冤大頭買嗎?
我撇撇:「你下次再去記得轉告攤主,這手藝就別出來禍禍人了。」
沈南洲不自然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小宮們捂笑。
們也覺得這糖人丑得離譜吧。
我來回打量,拿起那只粘著金箔的,咬一口,甜得發膩。
「你看這糖人,正好一個戴冠一個戴帽,像不像你給本宮負荊請罪?」
好巧啊,怎麼這麼巧。
沈南洲回避我的視線,借口公務在,溜了。
這事兒不知怎麼就傳到蕭徹耳朵里,他對我更為殷勤了。
來永樂宮找我時,正趕上我打探沈氏和肅親王近日的關系。
沈氏一聲嘆息飄過來:
「娘娘說笑了,臣婦與王爺……本就是奉旨婚。這把年紀了,不過是守著宗廟面過日子。」
和我想的一樣。
我琢磨著怎麼開解,蕭徹的聲音突然斜進來。
「兒臣給母后送新的話本子。」他袍服下擺掃過金磚,懷里抱著靛藍布袱裹的書冊。
「市面上的才子佳人寫爛了,臣自己寫了些新鮮的。」
這些天多虧他忙著創作,我才得以清凈。
一眼便瞧見他包袱皮里出的半截書名——《母后帶球跑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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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只看懂母后兩個字,但我了解蕭徹啊,這廝寫的能是什麼好書?
我角搐,沒有好氣:「殿下倒是勤勉。」
「那是。」他兀自在桌前坐下,掏出懷中餞與我們分食。
「兒臣方才聽見王妃說婚姻不講……可若不一個人,怎會記得畏寒要捂手爐?怎會知曉嗜甜便藏餞在袖袋?怎會為了專門寫話本子呢?」
句句都在點我呢,我拈著餞的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沈氏絞著帕子,手背迸出青筋。
蕭徹還在輸出:「一個人才會事事上心,沒有的婚姻就是盤散沙,風一吹就散了。」
我沉默了,不知道他腦子里哪來這麼多荒唐詞。
就和先帝說的一樣,蕭徹自從墜馬醒來后,便跟換了一個人似的,言行放浪、古怪。
不像他帶大的孩子……像被奪舍了。
12
月像層銀霜撲在紫檀書案上。
我著筆在私冊上疾書,墨痕幾乎破宣紙:
「三月十七,蕭徹寅時三刻永樂宮,獻上自撰話本」
「目視肅親王妃說:沒有的婚姻是盤散沙」
硯臺邊摞著靛藍布裹的話本子,出張狂的書名——《母后帶球跑》
我抓過素箋將話本里燙眼的句子謄下來:
「他熾熱的碾過戰栗的鎖骨(朱批:鎖骨是什麼骨?太醫院未載)」
最駭人的是那句「帶球跑」
我盯著自己的小腹看了半晌,在箋上怒批:「球指的是蹴鞠嗎?孕肚怎能戲稱!」
風忽然卷起紙頁,素箋雪片似的撲向殿門。
墨靴踏進門檻,碾住一張。
薛灼端著白瓷盅立在影里,托盤里棗甜湯的香氣漫過來。
「娘娘嗜甜,何須惦記指揮使的糖人。臣熬的糖水,比那些虛頭腦的玩意兒實在。」
他怎麼什麼都知道?
我后背倏地沁出冷汗。
薛灼彎腰拾起滿地素箋,簡單梳理,整齊地擺在書案邊。
燭照亮私冊攤開的那頁。
滿紙都是蕭徹的名字,記錄他與我的每一次集。
瓷盅「哐當」落地,糖水潑猙獰的蛛網。
薛灼陡然皺眉,眼睛也危險地瞇起來,森冷的目如同鷹隼盯上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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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廣袖一揮,我的腕骨已被鉗住,整個人被摜在書案上,硌得腰生疼。
滾燙的呼吸烙在耳際:「先帝彌留之際命臣留個腹子護著您,那夜聽您哭得可憐才沒事……」
我心下一驚,為何提起這個……
先帝臨終托付的那夜,我才得知薛灼不是閹人。
他的真實份是先帝的親信影衛。
也是,初見那日我還覺得奇怪,閹人怎會有這般型樣貌。
都說通了。
話本被風嘩啦啦掀開,薛灼膝蓋進我間:「朝堂外都等著您顯懷,現在補上還來得及。」
「唔……」我齒關打的嗚咽被他吞進齒間。
他好像憋了很久,眼里燒著我從未見過的暗火,愈來愈深……
不要。
我害怕極了,拼了命地反抗,發狠咬下去,味在口腔漫開。
接著,趁他吃痛分心,踹翻不遠的青銅仙鶴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