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撿到貴公子時,他渾是,懷里卻攥著《孟子》。
逃荒那些日子,我靠挖野菜養活著這個失憶的「李公子」。
他替我劈柴燒火,指節磨出泡,卻在油燈下笑著背「天將降大任」。
放榜那日,他披著狀元紅袍沖進繡坊,掌心躺著當年那枚染的龍紋玉:「阿蕎,我是太子。」
金鑾殿上老皇帝摔了茶盞,他卻攤開我滿是針眼的手:「父皇,這雙手救過兒臣的命,過流民的,正該替天下人執筆。」
1
大地裂,寸草不生。
像一只無形的手,扼住了每個人的嚨。
我蜷在破廟的香案下,數著布袋里最后三粒黍米。
母親咽氣前攥著我的手,枯瘦的指節硌得人生疼:「往南走,阿蕎,永遠別回頭。」
父親死在逃荒的第三日。
他把最后一口水留給小弟,自己倒在道旁的榆樹下。
小弟沒撐過那個冬天,他太小了,連觀音土都咽不下去。
大哥為了搶半塊發霉的餅子,被流民活活打死在破廟門口。
我在供桌下,聽著他的慘漸漸微弱,指甲在香案上摳出十道痕。
廟門突然被撞開,味混著冷風灌進來。
我抄起柴刀的手在發抖,卻見雪地里倒著個錦年。
他肩頭著半截斷箭,金線繡的襟早被染暗紅,懷里卻還護著卷《孟子》。
他咳出的沫濺在《孟子》封皮上,手指凍得像青玉筍尖。
我掰開他攥得發白的手指,書頁間飄落枚玉佩,龍紋在月下泛著幽藍的。
我把他拖進廟里,用最后一點柴火生了火。
斷箭扎得很深,箭頭帶著倒鉤,我不敢貿然拔出。
撕開他的襟時,我發現他腰間別著個小瓷瓶,里面裝著幾粒藥丸。
我聞了聞,是上好的金創藥。
我拆了菩薩的綢緞披風給他包扎,斷箭扎進肩胛骨三寸深,箭頭帶著倒鉤。
他燒得說胡話,一會喊著「太傅莫要棄我」,一會又變「母親的杏仁酪涼了」。
我拿剩下的黍米熬粥,他咽不下,我便嚼碎了哺過去。
三天三夜,我守在他邊。了就嚼幾片干樹葉,困了就趴在香案上打個盹。
第四天清晨,他終于退了燒,卻茫然地著我:「姑娘,這是何?我是誰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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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眼神清澈,卻空的,像個迷路的孩子。
我看了看他腰間的玉佩,又看了看那卷《孟子》,輕聲道:
「你李璟,是我的表哥,咱們要去江南投親。」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指節修長,掌心卻有一層薄繭:「姑娘怎麼稱呼?」
我扯了扯補丁摞補丁的袖:「我阿蕎吧,蕎麥命賤,給點土就能活。」
他笑了,眉眼彎彎:「阿蕎表妹,多謝你照顧我。」
那笑容讓我心頭一,仿佛看見了小弟臨死前的模樣。
破廟的日子一天天過去,李璟的傷漸漸好了起來。
他雖失了記憶,舉手投足間卻總帶著幾分貴氣。
我教他辨認野菜,他卻總能說出些我聽都沒聽過的名字。
「這是馬齒莧,清熱解毒。」他蹲在廟后的荒地里,指尖輕輕撥弄著葉片。
「《本草綱目》里說,此可治痢疾。」
我驚訝地著他:「你還記得這些?」
他搖搖頭,眼神有些迷茫:「只是看到它們,就覺得悉,仿佛曾經有人教過我。」
我默默記下他的話,心里盤算著。
能識文斷字,還懂醫理,這人的來歷怕是不簡單。
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,其他的,等到了江南再說。
2
我將菩薩上僅剩的金全部刮下來,拿到鎮上換糧食。
回來時,看見李璟正坐在廟門口,手里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。
我湊近一看,地上歪歪扭扭寫著「阿蕎」二字。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「我試著寫寫看。阿蕎,你教我認字可好?」
從小到大,我只認得幾個簡單的字,還是看村里私塾時記下的。
但看著他期待的眼神,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。
于是,破廟里多了個奇怪的學生。
我用樹枝在沙地上寫字,他則用炭塊在墻上記錄。
漸漸地,他認得的字越來越多,有時還會給我講些書里的故事。
「《孟子》里說,民為貴,社稷次之。」他指著書頁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阿蕎,你說得對,讀書人該為百姓做事。」
我看著他認真的側臉,心里泛起一異樣的覺。
這個失憶的貴公子,似乎比我想象的還要特別。
過了幾天,李璟的傷完全好了,我們決定啟程南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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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行前夜,他站在廟門口著滿天星斗,忽然說道:「阿蕎,我想讓你過上好日子。」
我低頭補著行囊,針尖刺破了手指:「你想起什麼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他轉過,月勾勒出他清瘦的廓。
「但我記得你說過,讀書人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。阿蕎,我想試試。」
南下之路并不好走,道上滿是逃荒的流民,路邊不時能看見倒斃的尸。
我和李璟混在人群中,像兩片隨波逐流的落葉。
「阿蕎,喝口水。」李璟把水囊遞給我,自己卻了干裂的。
我搖搖頭,把水囊推回去:「你喝吧,我不。」
他執意要我喝,我只好抿了一小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