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清晨在溪邊打的,混著泥沙,卻比還甜。
李璟接過水囊,在我喝過的地方輕輕抿了一口,耳微微發紅。
夜里,我們在一廢棄的草棚下。
李璟下外衫蓋在我上,自己卻凍得直打哆嗦。
我假裝睡著,悄悄把衫分給他一半。
他的溫過單薄的衫傳來,讓我想起破廟里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。
他突然輕聲說:「阿蕎,等到了江南,我們開間小鋪子可好?你繡花,我賣字,日子總能過下去。」
我閉著眼睛,假裝沒聽見,心里卻泛起一苦。
這個傻書生,還不知道自己的份有多貴重。
路上遇到劫匪時,李璟把我護在后。
他雖不會武功,卻直了脊背,像棵拔的青松。
劫匪搶走了我們的干糧,卻對那卷《孟子》嗤之以鼻。
「窮酸書生。」劫匪啐了一口,揚長而去。
李璟撿起沾滿泥土的書,小心翼翼地拭:「阿蕎,對不起,連累你了。」
我搖搖頭,從懷里出半個餅子:「我藏起來的,你吃吧。」
他掰開餅子,把大的一半塞給我:「一起。」
就這樣,我們一路向南。
李璟教我認路邊的野花,我教他分辨能吃的野菜。
有時他會突然停下,著遠的山巒出神。
「怎麼了?」我問。
他搖搖頭:「總覺得這景似曾相識。」
我心頭一跳,生怕他想起什麼。
可他又笑著說:「許是夢里見過吧。」
終于,在一個細雨蒙蒙的清晨,我們看見了江南的界碑。
青石上「江南道」三個字被雨水沖刷得發亮。李璟手碑文,指尖微微發抖。
他轉看我,眼里有在閃:「阿蕎,我們到了。」
3
江南的雨纏在屋檐上,我們在城郊賃了間雨的茅屋。
李璟用葦草補屋頂時摔了下來,卻把懷里護著的書卷舉得老高。
我氣得擰他耳朵:「書比命還金貴?」
他著發紅的耳垂笑:「這里頭記著阿蕎教我的字呢。」
茅屋雖破,卻有個小院。
我在墻角種了蕎麥,李璟則用竹竿搭了個簡易的書架。
他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讀書,我則去河邊浣紗。
傍晚時分,我帶著換來的米面回家,總能看見他坐在門檻上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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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阿蕎,你看。」他獻寶似地遞給我一疊紙,「我今日抄書賺了二十文錢。」
我接過銅錢,發現他手指上全是墨漬,指節還磨出了水泡。
夜里,我用針挑破水泡,涂上草藥。
他疼得直氣,卻還笑著安我不礙事。
我在繡坊接了活計,天不亮就對著窗欞繡花。
李璟去私塾當抄書先生,回來時總帶著墨香。
幾天后,他神兮兮地從袖中出包松子糖:「東家娘子給的,說是潤筆費。」
我盯著他髮梢沾染的胭脂,心頭莫名發堵。
晚上繡壞了兩方帕子,針腳得像雨打浮萍。
李璟出不凡,記憶全無,唯獨對書本上的知識記得特別牢。
我心里萌生了一個念頭:送他去讀書,也許他能改變這個世道。
天剛蒙蒙亮,我提著竹籃出了門。
江南的清晨總是霧氣蒙蒙,青石板路上還沾著水。
我要去城里的繡坊貨,順便打聽打聽學堂的事。
繡坊的老闆娘是個和善的中年婦人,笑著迎上來:「阿蕎姑娘來得正好,昨兒個有位夫人看中了你繡的帕子,說是要訂十方呢。」
我眼睛一亮:「真的?」
「可不是,那位夫人還說,若是繡得好,以后每月都要訂。」
老闆娘低聲音,「聽說家老爺是城里最大的綢緞商,若是能攀上這層關系,以后你繡的手帕就不愁沒銷路了。」
十方帕子,一方二十文,那就是二百文錢。若是每月都能接到這樣的活計,就能早日送李璟去學堂。
「不過那位夫人要求高,帕子上的花樣要新穎,針腳要細。」
老闆娘說著,從柜臺下取出一塊上好的綢緞,「這是給的料子,說是要用這個繡。」
我接過綢緞,指尖輕輕過的緞面。這樣好的料子,我從未過。
「我試試。」
從繡坊出來,我徑直去了城西的學堂。
遠遠就聽見朗朗讀書聲,我躲在墻下,踮起腳尖往里張。
學堂里,十幾個年正襟危坐,夫子手持書卷,正在講解《論語》。
年上穿著整潔的衫,舉手投足間都著書卷氣。
李璟的字跡工整漂亮,一看就是曾讀過書的。
看著這些年,我仿佛看到了以前李璟上學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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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「這位姑娘,可是有事?」
我嚇了一跳,轉看見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。
我連忙行禮:「夫子安好。我……我想問問,學堂還收學生嗎?」
夫子捋著胡須打量:「姑娘是要為家中兄弟問?」
我攥角,「是我的表哥,他很想讀書,他很聰明。」
「束脩一年二兩銀子,筆墨紙硯另算。」
夫子說道:「若是家境困難,可以減免一半。」
我的心沉了沉,即便減免一半,也要一兩銀子。
我聽見自己說:「好,我去想辦法。」
回頭我便接下了繡坊最難的活計。
那位夫人要十方「百蝶穿花」的帕子,一方給二十文。
我算過了,繡完這些,再加上之前攢的,剛好夠李璟去學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