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這花樣太難,我常常繡到半夜。
油燈昏暗,我的眼睛越來越模糊,手指上的針眼也越來越多。
但一想到李璟能去讀書,我就覺得一切都值得。
連續繡了一個月之后,我實在太累了,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醒來時發現自己上披著李璟的外衫,桌上還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。
他坐在一旁,正在幫我整理繡線。
「你怎麼不睡?」我問他。
他低著頭:「我睡不著,阿蕎,我不想讀書了。」
我急了:「胡說!你不是一直想讀書嗎?」
「可我不忍看著你為我苦。」他的聲音有些哽咽,「你的眼睛都快瞎了,手指上全是針眼。」
我握住他的手:「李璟,你記住,你不是為我讀書。你是為了你自己,為了將來能夠建功立業,造福百姓。」
「之前逃荒的日子,我再也不想經歷一次了。」
他抬起頭,我看見他眼里有淚閃。
此后,他不再說放棄的話,忙前忙后地照顧我。
他會在我繡花時煮好姜湯,會在我累得睜不開眼時替我肩。
在我睡著之后,輕輕替我挑去手上的木刺。
又起早貪黑地繡了一個月之后,我終于繡完了最后一方帕子,拿到了夫人的酬金。
我數著銅錢,一枚一枚,整整兩百文。
加上之前的積蓄,剛好夠一兩銀子。
李璟不知何時站在我后,「阿蕎,你的眼睛?」
我這才發現,自己的視線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他的臉。
我想對他笑,卻覺天旋地轉。
最后的意識里,我聽見李璟在喊我的名字,聲音里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慌。
我醒來時,聞到了一濃重的藥味。
視線依然模糊,但我能覺到有人握著我的手。
那雙手溫暖而修長,指尖有薄繭,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。
李璟的聲音有些沙啞,「阿蕎,你醒了?」
我想說話,卻覺得嚨干得厲害。
他立刻扶我起來,小心翼翼地喂我喝水。
「大夫說你勞累過度,需要靜養。」
他的聲音里帶著自責,「都怪我。」
我搖搖頭,索著去他的臉。指尖到他臉頰上的潤,我的心揪了一下。
「別哭,我沒事,休息幾天就沒事了。」
他握住我的手,將臉埋進我的掌心,我覺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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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璟寸步不離地守著我,隔一個時辰就給我按眼睛,晚上也不落下。
他笨手笨腳地給我熬藥,在我睡不著時給我念詩,在我做噩夢時輕輕拍著我的背。
5
幾天后,我的眼睛果然有好轉,已經能模糊地看見李璟的大致廓。
這才發現他臉頰消瘦,熬得比月亮都要瘦了。
我帶上全部積蓄,急急忙忙推著李璟去學堂。
看著他領完書坐在那染著書卷氣的年堆里,我心里面也變得滿滿當當。
李璟每天從學堂回來后,會一邊做功課一邊和我分他的欣喜。
他說:「夫子夸我的字寫得極好,比其他人寫得都好。只要勤加練習,日后必有所。」
他說:「夫子說我雖開蒙晚,但天賦很高,很多知識只學一遍便能牢牢記住。」
他說:「有時候我提出的問題,夫子竟答不上來。」
我忍不住笑了。
這才是李璟,那個滿腹經綸的李璟。
漸漸地,他說的話越來越,臉上的傷越來越多。
他仗著我眼睛看不清,對這事竟只字不提,我也并未挑破。
直到我從他上聞到了味,連忙索著迎上去:「怎麼了?」
他躲閃著我的:「沒事,不小心摔了一跤。」
我心里一:「讓我看看。」
他拗不過我,只好坐下。
我索著到他的額頭,那里有一道傷口,還在滲。
「到底怎麼回事?」我一邊替他清理傷口,一邊問。「這些天,你為何上一直帶著傷?」
李璟猛然抬頭,眼神發亮:「阿蕎,你的眼睛好了?」
我搖搖頭:「能看清些了,要想徹底好恐怕得等些時日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「他們排我,聯合起來欺負我。」
我的手頓住了。
「他們說我一個窮小子,不配和他們一起讀書,說我連筆墨都買不起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我能覺到他在抑著什麼。
我的心揪了起來。
這些天,我繡花攢下的錢只夠束脩,確實買不起好的筆墨。
李璟一直用最便宜的筆和草紙,卻從沒抱怨過。
「明天我去找夫子。」
他握住我的手:「阿蕎,沒事的,他們臉上的傷也不比我的。」
「子曰:君子固窮,小人窮斯濫矣,君子不與小人論長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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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握著我的手溫暖有力,讓我心里充滿了斗志。
即便世道如此,也要掙扎向前。
既然我們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,也定能在這富饒的江南混出一個人樣。
第二天一早,我索著去了繡坊。
老闆娘聽說我要接更多的活計,有些驚訝:「阿蕎,你的眼睛還可以嗎?」
我笑道:「我沒事,那位夫人不是還要訂帕子嗎?」
「可是......」
「眼睛看不清了,手上的功夫還在,我現在真的很需要錢。」
老闆娘嘆了口氣,終于答應了。
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繡花。我索著穿針引線,一針一線都格外用心。
李璟發現了我的異常,他開始每天早早回來,幫我整理繡線,給我念書解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