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產下我,阿娘自覺恢復,便婉拒了旁人的伺候。
只在魏先生的勸說下,留了個照顧我的老婦人。
阿娘是寵若驚的,并未生出半點旖旎的心思,只覺得魏先生善良罷了。
但是魏先生邊的趙叔叔告訴我時,卻說這是他第一次見魏先生打破原則。
不,不是第一次,當初留下阿娘和我時,便已經打破了。
說起這,趙叔叔不免提起我出生的時候。
我出生那天,恰逢大雪,素白裹挾著整座深山,呼嘯的寒風徘徊在屋外,只要出點點皮,都會被無地拍冷。
阿娘如往常一樣去推開窗,打算在床邊繡些香囊,卻不想下人打掃時實在不夠仔細,留了一點雪水。
只這一點,便讓阿娘摔了一跤,差點一尸兩命。
魏先生得知這個消息時,獨自一人便想坐著椅趕過來。
平日里那樣沉穩的一個人,做起事來像是完全不計后果,著急忙慌地出了門,連寒的也沒有帶。
聽趙叔叔說,他發現魏先生時,對方跪伏在地上,面容赤紅,眼中憤恨,似乎對自己的無力到痛苦。
對方竭盡全力往前爬,后的椅被丟下,只余一條還未來得及被雪覆蓋的石子路。
曾經那樣驕傲的一個人,現在卻猶如一條敗家之犬。
趙叔叔說起來時,尤為慨。
我不知道魏先生曾經是個怎樣的人,但在這些言語中,我還是恍惚窺見了那個意氣風發、風流倜儻的人。
後來,魏先生換了一,面如常地去了阿娘的產房。
我在阿娘的肚子里待了一個時辰,他便在外面等了一個時辰。
鵝大雪,像是染白了他的頭髮。
只是萬般言語,最后在阿娘面前,都化了一句「你平安便好」。
魏先生走后,阿娘握著手中的玉佩怔然,那是對方說給的慶賀禮。
從未聽說要給母親準備禮的。
所以,在聽說魏先生病了后,阿娘裹著不風的襖子,冒著風雪去了他房外。
趙叔叔說,聽到阿娘聲音時,整日懨懨的人好像一下子便恢復了所有力氣,欣喜溢于言表。
只是,這與我從阿娘口中聽到的卻是截然不同了。
4
阿娘口中的魏先生,莊嚴而不可侵犯,但最是讓人信任。
他宅心仁厚,會為阿娘親自挑選下人;他細心備至,會為阿娘送上喜歡的,尋來的首飾;他學識淵博,會教阿娘讀書寫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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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做了許多許多。
當年楊柳樹下的泥土被覆蓋,再也看不清那上面的一筆一劃,但魏先生對阿娘的心,卻充滿了整個房間,無不見。
不,只有阿娘看不見。
只覺得一切是因為魏先生心善罷了。
分明魏先生終年戴著送的香囊,分明魏先生只允許阿娘一人打擾,但阿娘還是不敢靠近半分。
勇敢又自卑,堅韌又怯懦,但是什麼都沒說過。
山上的日子是無聊至極的,只有阿娘不會覺得。
在院子里種菜養花,陪魏先生曬太觀景,冬日雪中煮茶,夏日廚房蒸糕,日子過得逍遙又快活。
可是我們都知道,不是那樣的。
魏先生從不限制上下山,但是自己不愿意。
坐在阿娘懷中時,問起這個問題,目有些黯淡。
半晌,著我的頭髮,獨自喃喃。
「山下有什麼呢?山下都是豺狼虎豹,遠不如山上安寧。」
雖是如此,但每日向遠方的背影,卻告訴我沒有忘記。
不過阿娘沒有發現,在向遠方時,有人在后看。
在思慮家人時,會有人不經意間提起山下。
數不清的「俗」分批進的房間,堆滿了的小院,皆是年時歡喜的東西。
一句喜歡花,明年的春暖花開時,院子中便全是花。
一句想家,有人在外面默默陪了一夜又一夜。
魏先生著實是個寡言的,悄無聲息地我娘的生活,但又實在是太無聲,以至于阿娘都聽不到。
若非我聰明,他又時常在我邊不經意間提起阿娘,我也并不會發現。
我突然想起,趙叔叔說我牙牙學語之時,開口說的第一個詞,便是沖著魏先生爹爹。
阿娘一把捂住了我的,給魏先生賠笑說小孩不懂事。
只有魏先生,竊喜許久,說沒關系。
後來我大了些,起了魏先生,倒是讓對方失落許久。
知道魏先生不是我親父后,我也不曾問起過對方,但阿娘卻主說與我聽。
像是一件無關要的小事,只在用過飯后的閑暇午時,阿娘與我坐在魏先生吩咐搭建的秋千上,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。
好似無意間提起,說起了我那個獵戶父親。
言語之間,就像是個陌生人一般,只有說到那三年時,語氣才有所回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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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最后的背叛,好像人死如燈滅,也跟著一起埋葬進了墳墓之中。
當時我與魏先生已經很是稔,聽完后立馬跑到了對方面前。
小小的我不知道什麼做偏心,我只知道,相對于那個讓阿娘苦的獵戶爹,這個溫又安穩的魏先生更像是我的父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