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是想要氣我,亦是在威脅裴衡。
今天是給裴衡的最后期限了。
我知今夜,裴衡要向我提和離。
可我想著,他若到了坊尾再說,那我們的往事便一筆勾銷罷。
雖說他這樣找了別人是辱我,我為了別人找他又何嘗不是一種侮辱?
我們也算是旗鼓相當,都算不得什麼好人吧。
那就當互不相欠了吧。
只要逛完了平康坊就好。
走到熱鬧,我在看兔兒爺,他張了張口,又閉上了。
走到闌珊,我在放河燈,他張了張口,又閉上了。
眼看就要到十字街了。
我手里的糖葫蘆也只剩最后一粒了。
我思量著,不用到坊尾,只要我吃完他再提和離,我都當他全了陪我的心意。
也就幾步路罷了。
可他還是開口了。
聲音很平很平。
像是說一件與我們沒什麼關系的事。
「姜棠,我們和離吧。」
我剛剛好站在十字街口,將最后一粒棠球放進里。
得眼淚直流。
好可惜啊,只差一點就吃完了。
但還是算了吧。
緣當若此,當真是半分強求不得。
只是我被那最后一顆棠球酸得說不出話來。
只好點了點頭,算是答應了。
可他并沒看我,低著頭兀自在那說著。
「你以后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,想來也是不會再嫁了。
我得空偶爾也會去看你,你也不會太難熬。
房子田鋪我會給你兩間,夠你養活自己。」
他說得沒有一磕絆,想來是在心里斟酌了好多遍吧。
我用了點力氣咽下棠球,輕輕道了聲:「好。」
噎得太急,憋出了淚。
他看了我一眼,如往常般清冷道:「莫要哭鬧!
纏著我,便什麼都沒有。
我是閣為的,你是商賈。
鬧起來,你當知討不到什麼好。
還有……」
他忽地住腳:「什麼?你方才說什麼?」
我道:「我答應和離了。」
恰煙火炸開,燦若白晝。
人群開始涌。
唯我倆靜立。
他臉比頭頂的燈籠還紅。
「姜棠,你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嗎?」
「嗯。」
他稍一愣怔。
「過兩天你想清楚了再復我亦不遲。」
「不用再想了。」
我決絕道。
怪我當初貪心。
只是想著兩人的臉那麼像,便了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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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追他,我斂了貪玩賴皮的本,把自己變他喜歡的樣子。
此刻,里本來的那個我掙扎著似要浮出來。
讓我更是一點也耐不得再回頭看他了。
對不起啊,燕沐,欠你的上元夜還不上了。
重逢時再還你吧。
我看著裴衡,鄭重道別:「裴衡,你我,就到此吧。」
7
裴衡吃驚地瞪著我。
半晌,他氣悶道:「你早就想和我分開了罷?」
這話問得好笑,倒像是我負了他似的。
他探究地看著我又道:「還是,你想耍什麼把戲?」
看來,我不哭不鬧的,他倒是不信了。
也是,世俗的眼,一般商賈與員,云泥之別。
失了他,我該鬧一鬧的。
可他不知道,我爹不是一般的商賈啊。
皇上都想打秋風的。
我們兩個說到底,不過是這買賣沒談,止損而已。
鬧得飛狗跳屬實沒什麼必要。
我剛想開口說算了,一別兩寬各自悲歡吧。
林婉卿就出現了。
「表哥,這麼巧,你也逛平康坊?」
我那一聲「算了」登時就噎了回去。
我冷眼瞧著,蹙了蹙眉。
明明不是戲子,為了個男人還要演這麼拙劣的戲,何苦來哉?
裴衡看我一眼,笑了。
他以為我的不悅是醋了。
隨他想去吧。
我們還得再走一段同一條路呢。
因為別的路回去要繞很遠。
我不想委屈自己多走。
反正他倆想什麼做什麼本就與我無關了。
可沒想到他倆就像演話本子的。
我看著漸漸也有了幾分趣味。
林婉卿若小鳥依人,傍在裴衡旁。
狀若無意的,相接,分開,玉頸微低,俏臉飛紅。
一次次的,若行云流水般練。
可就是沒有更進一步。
我看得都替他們著急了。
一般話本子,到這個時候張生早就跳墻了,哪會這麼拖沓?
總不會是因為我在一旁吧?
若真是,我很想說,沒必要,真沒必要。
不必避著我。
這種藏不住的覺,我也是很喜歡看的。
我們就這樣若即若離地走了一段路。
正好又遇到了我喜歡的糖葫蘆攤子。
攤子最前面擺著的,又正好是我最喜歡的雪球糖串。
是用白綿綿的糖完全裹住棠球。
一口咬下去,先是格外甜,那后面的酸也就格外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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酸掉眼淚也是有的。
可我還是喜歡。
就像有的人,想起來就會掉淚。
可你還是會想他。
我不由得多看了兩眼。
走在前面的裴衡卻突然回頭:「是你喜歡的,那便拿一串罷。」
以前逛平康坊,我每遇必買。
他以為是我喜歡。
那是最后一串,他付了錢。
我便不客氣地拿了。
林婉卿的臉卻變得比那雪白糖還白了。
譏誚道:「真是兒啊。」
還真沒說錯。
我從小錦玉食,確是被養著的。
于是我點頭道:「還真是的呢。」
就這麼一句話,林婉卿眼圈竟然紅了。
裴衡哄道:「不懂事,你別和一般見識。」
我奇道:「我只是同意說的話,怎得就是不懂事了呢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