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才緩緩轉,向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報恩寺的后山禪院。
報恩寺的夜晚格外寂靜,與前山的燈火輝煌判若兩個世界。
只有檐角懸掛的幾盞風燈,在夜風中搖曳,投下昏黃搖曳的影。
蕭煜門路地穿過幽深的回廊,來到一僻靜的禪房前。
他直接推門而。
禪房陳設極其簡單,一桌一椅一榻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、帶著陳舊氣息的雪松香和藥味。
窗邊,一個影背對著門口,坐在木質的椅上。
那人形即使坐著,依舊高大拔。
只是那背影在昏黃的燈下,顯得格外孤寂和沉重。
聽到門響,那人回頭,放在椅扶手上的手,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。
蕭煜反手關上房門,走到那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看著他。
他的腔,還在劇烈起伏。
上的汗漬浸了禪。
「還是去看了?」蕭煜先開了口,打破了禪房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「走了?」他不答反問,帶著一喑啞。
「嗯,失魂落魄,像被走了所有的活氣。」
椅上的影微微一,依舊沉默。
「這麼多年了,燕沐。
你躲在這佛寺的影里,看著痛苦,看著掙扎,看著為了一個拙劣的替耗盡心力……還不夠嗎?」
燕沐緩緩抬起頭。
那道從額角斜斜劃至下頜的巨大疤痕在影中顯得更加猙獰可怖,完全破壞了曾經俊朗無儔的面容。
而禪之下,左邊空的管,更是無聲訴說著那場戰役的慘烈。
他的眼里翻涌著痛苦、掙扎、自卑和無盡的思念,唯獨沒有了當年北疆年將軍的意氣風發。
「我這樣,如何見?」
「如何見?」蕭煜猛地提高了聲音,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疲憊織著,「你只看到你臉上的疤,你斷了的!
你可曾看到的心?
你以為是在乎皮相的人嗎?
四年!整整四年,活在對你的思念和悔恨里!
寧愿把自己活得像個笑話!」
蕭煜近一步,目灼灼地盯著燕沐:「當年在報恩寺,你看著求神佛,用余生換再見你一面。
那個糖葫蘆攤前,就站在你面前掉眼淚。
你看著像個游魂一樣,抓住了裴衡這稻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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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看著的夫君帶著另一個子來求姻緣。
你怎麼忍心的?」
他的聲音抖,「你知道強歡笑,盡委屈還要哄著那個替時,是什麼樣子嗎?
你知道在上元夜,為了圓一個和你未完的夢,卑微到塵埃里,又是什麼樣子嗎?!」
「所以,你去看好啊。
你帶走啊。
本來我們就是一起遇到的。」他輕輕地說,像是又變回了一個定的老僧。
蕭煜的手攥了拳,指節泛白:「燕沐,我替你守了這麼多年。
我看著在痛苦里沉浮,看著今晚因為你殘留的一氣息而瞬間活過來,又因為一支簪子而瞬間死去……
夠了!真的夠了!」
禪房里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。
蕭煜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和決絕。
他走到禪房門口,手搭在門閂上,沒有回頭,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傳燕沐耳中:
「佛寺的清凈救不了任何人,只會讓活著的人更痛苦。
姜棠的心,從未變過。
等的,從始至終,都只是你燕沐這個人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語氣帶上了一決然,「如果你還是選擇繼續躲在這里,那麼,燕沐,從今往后,我不會再替你看著了。
我會,好好珍惜。」
話音落下,蕭煜毫不猶豫地拉開了禪房的門。
禪房,死一般的寂靜。
一滴淚了下來。
無人知道他的痛苦。
如果只是失了一條,如果只是臉上多了一條傷疤,他都不會讓姜棠過得那麼悲慘。
可是,他失去的不僅僅是這些。
他做不的男人。
這才是致命的。
他原本不想活的。
他還活著,只是因為還活著。
「那你,就好好珍惜……吧……」
沙啞干的聲音,艱難地從他間出,帶著無法訴說的哀傷。
15
夜已深。
寒風穿狐裘。
我腦子慢慢涼了下來。
眼前閃現出蕭煜那雙說不清緒的眼睛。
他明知雪松會讓我想起燕沐,為何特意送我這支雪松簪子?
我們三人一起多年,我自是了解他的為人。
他絕不會做無用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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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麼……一個念頭如同破冰的利刃,猝然刺穿迷霧。
他是在提醒我!
他不能背叛燕沐,但又想告訴我——燕沐還活著!
一定是的!一定是的!!
我怎麼沒想到呢?
那雪松味帶著他的溫度,和那簪子并不全然一樣。
一種近乎狂喜的暖流瞬間沖垮了方才的冰冷。
燕沐,他還活著!還活著!!活著!!!
這便夠了!夠了!
他不見我,那又有什麼關系?
他那人,便是有一的可能,斷不會不見我的。
他不見必有他不見的理由。
老天讓他活著,我就不該再奢求什麼。
沒有憾了。
沒有憾了。
許久以來,我第一次流出的淚水,是喜悅。
小翠兒提著燈籠追我:「小姐,你怎得越走越快?」
因為,我覺得我可以飛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