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雉兒你不懂,這些出低賤子都不安分。
「見了有權勢的男人,便如蛭,死也不肯放手的。」
邵雉接不上的話,只著我笑道:
「那我倒更像蛭。
「嫂嫂你不知道我求了采桑多久,才肯嫁給我呢。」
我死死掐著掌心,強撐著笑臉向邵雉。
他看我的眼中滿是疼惜和珍,仿佛他的人是這世間至寶。
我看著一無所知的阿雉,忽然覺得心口疼得不上氣。
阿雉,倘若、倘若那些傳聞說的都是真的,倘若我真的下賤又骯臟。
你會怎麼看我。
你……還會要我麼。
2
三年前,我不采桑。
我青雀,是王縣丞豢養在府里的樂姬。
那時達貴人們時興畜奴之風,買來們養在府中,教們歌舞書畫。
等養到十三四歲,這些姑娘們自己收用也好,送去籠絡權貴們也罷,總是不虧本的買賣。
我被買進府那年只有七歲,也并沒有彈箜篌的天賦。
七年里,樂師打我就打斷了九竹尺,斷了十三藤條。
不知挨了多,罰了多久的跪,我才通了這門技藝。
教養我們的樂師是個年老的嬤嬤,常說:
「別怨咱心狠,要怨就怨你們命賤,生了奴婢。
「技藝好的,上抬舉你的大人,那是老鴰飛進凰窩。
「技藝不好的,讓主家丟了臉,砍了手是輕,賣進娼館可沒有后悔藥。」
嬤嬤沒有嚇我們。
那時王縣丞忙著討好各路勢力,送金銀,送人。
即使是大人看不上的人,王縣丞也不敢轉手送人,便砍了人的手封在金匣里送去,當作招待不周的賠罪。
而我被送給邵征時,才十四歲。
所有姊妹都嘆我的命不好,悄悄為我哭了一場。
因為那時邵征正中將軍重用,各方勢力都爭相討好,想拉攏他與邵家。
送黃金白璧,送錦帛車馬,送人胡姬。
可是邵征一件不收,一人不留。
要麼砍手,要麼賣去娼館。
邵征不要我,我只剩死路一條了。
王縣丞想出一條妙計,底下奴仆了我的裳:
「我就不信,看著溜溜的人他還不心?」
邵征背對著我賞雪,別說看我,他連頭也不曾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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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活命。
可我太冷,太害怕了。
哆嗦著彈錯了一個音。
邵征不悅地起回頭。
我拼命地跪在地上磕頭,生怕他砍下我掃興的手。
可是意料中的掌和拳腳都沒落下,上反而蓋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風。
我巍巍抬起臉,愕然著他。
邵征蹲下定定著我,忽然噗嗤一聲笑出聲:
「我有那麼嚇人麼?」
我呆呆地看著他,那一刻我好像看見了救苦救難的神仙。
他倒也并不在意我說什麼,擺擺手:
「穿好裳,再到我府中彈一曲吧。」
從那以后,我就跟了邵征。
邵征很喜歡我,說從未見過我這麼聽話乖巧的姑娘。
那些弟兄們都很羨慕他,說他們出生死地打仗,還得應付外室們的勾心斗角。
那些鶯鶯燕燕不是算計錢,就是算計留個種,好母憑子貴。
可是邵哥的小雀兒就不一樣。
每一碗苦的避子湯我總認認真真喝下,一次不落。
喝到後來邵征竟然有點生氣:
「青雀,你就真不想要個我們的孩子?」
我端著那碗避子湯,怔愣著看了他好一會。
顧不得指尖發燙,我小心翼翼地遮掩住自己的欣喜:
「……可以麼?」
見我滿眼期許,邵征又是噗嗤一笑:
「逗你的,不可以。」
我點點頭,不敢讓邵征看見我紅了的眼眶。
見我不跟他鬧,邵征忽然冷下臉問我:
「青雀,要是有天我不要你了,你怎麼辦?」
我抬起頭看著他,滿眼愕然。
眼淚總比話先掉下來,我無措地抓著他的袖:
「……阿征,我做錯什麼了麼?」
「真傻,我騙你的。」他在我額頭輕輕彈了一下,「我怎麼舍得?你像一只小雀,離開我你怎麼活?」
我了額頭,勉強扯出一個笑容:
「阿征,不要這樣騙我,很疼。」
不要這樣騙我,心口很疼。
「疼才長記!」邵征嘆了口氣,將我摟到懷里,「真傻,你也不會吃吃醋,跟我鬧一鬧,要個孩子傍。」
阿征,我不是不會吃醋,不是不會鬧。
我怕我鬧了,萬一真的吵了架,你不想要我了,就把我賣了。
後來邵征了娶我的心思,跟家里鬧得不可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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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被族親迫著去見那位未婚妻,管婠。
這是三年里第一次,他回來時沒有將我一把摟進懷里。
我有一點忐忑,便抱著我最擅彈的箜篌,不自量力地問:
「為什麼選?
「因為彈箜篌比我厲害麼?」
邵征被我的無知逗笑了。
他說婠婠出高門族,并不像我這種貴族豢養的低賤樂姬。
不需要苦練箜篌討好男人,反而只要愿意,隨時可以召一群樂姬為彈奏。
最后一次見邵征,是一個特別晴朗的春日。
我穿了他最喜歡的青袍,松松挽了長髮,歡歡喜喜跑去迎他。
我想好了跟他說,阿征你別為難了,我做妾也可以的。
我想只要我也聽夫人的話,總不會隨便賣掉我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