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我開口,邵征定定地著我:
「青雀,管婠不喜你,你別我為難。」
我不知道說什麼,只懵然點點頭。
邵勛最寶貝我的時候,連床榻上都小心翼翼吻著我的指尖,說的話我心。
從前他說青雀,我絕不你為難。
如今他說青雀,你別我為難。
他說青雀你畢竟跟了我三年,契和那把鑲金嵌玉的箜篌都送你了,也不算虧待了你。
他說婠婠不喜你,你不要鬧到去,惹不高興。
見我不哭也不鬧,邵征還是不放心。
他將一瓢水遞到我面前,要我一字一句賭咒發誓:
「今后我與你各自嫁娶,互不相擾。若我青雀去糾纏邵征,下半生就是千人騎萬人睡的娼,挫骨揚灰不得好死。」
他從來清楚我最怕什麼,所以讓我用最怕的事發誓。
人可真奇怪,最難過的時候竟然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。
我捧著那瓢水,安安靜靜看著他,想著這次是不是也是阿征逗我頑呢。
可惜不是。
那瓢水清又澈,卻比三年里喝過的避子湯加起來都苦。
但是這一次,我也認認真真喝掉了。
後來?
後來就沒有什麼事了。
我離開了,輾轉到了一個小小的村子落腳。
學著采桑事蠶,紡織刺繡養活自己,很久不彈箜篌了。
再往后的一個暑日,邵雉敲響了我的門,跟我討一碗水喝。
瞧見我角落里放著的箜篌,他如遇知音,忘乎所以地求我:
「我那茶樓還缺個善彈箜篌的樂師,姑娘可愿……」
我不愿。
被拒絕了幾次他也不惱,正巧一回上我生病,他忙忙為我請來大夫。
欠了他一個人,我愿意為他彈一曲。
一曲聽得邵雉掉下淚,想求我去茶樓與樂師們一起彈奏,月錢絕不苛待我。
我不想欠他人和藥費,便問:
「你那賣麼?若是彈得不好,可會罰麼?」
邵雉連忙搖頭,又抓耳撓腮,不知怎麼證明才我相信。
我說你發個誓吧,用你最在意的東西發誓。
邵雉很認真地想了想,嚴肅了臉:
「我邵雉以水為誓,保證月錢公道,不欺負姑娘,不責罰不苛待,姑娘想走也不強留,否則就我聾了耳朵,啞了嗓子,下輩子托生為水里的王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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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姑娘名,名……」
這話逗得我撲哧一聲笑出來。
邵雉紅著臉瞧我,還有意招我再笑一笑:
「快說呀姑娘,難不真忍心看我變個王八?」
此時外頭日頭晴朗,桑葉垂檐,其葉沃若,投下一片斑駁的綠蔭。
采桑。
我采桑。
3
天晚時,外頭淅淅瀝瀝下了雨。
管婠問邵雉一句何時納妾,宴席不歡而散。
邵雉氣沖沖地拉著我回房,收拾行李就要走:
「我們明日就走!
「回去我就給長兄寫信!狠狠告一狀!」
我踮起腳,理了理他鬢邊的發,溫溫笑道:
「好,明日就走。」
邵雉喝多了酒,燈下著我的眼神也是漉漉的。
他替我委屈:
「采桑,他們在信上不是這麼說的。
「長兄說嫂嫂很想見你,夸贊你好才,我才、我才想帶你見見他們。」
檐外雨如珠落,博山爐上椒桂香氣裊裊。
邵雉枕著我的,酒意泛起時沉沉睡去。
看著邵雉的睡,我乞求這世上神仙閉一只眼,可憐可憐我這一點私心。
忽然廊下聽得一陣清脆的兵戎之聲,像將軍著甲佩劍夜行。
門被猝然拉開,風吹得九枝燈燭影輕,雨水熱的氣并著回憶一并撲上來,教人無可躲。
后一個悉得我心驚的聲音,他笑道:
「阿雉!你小子躲酒躲到這里來了?」
我驚詫回,就看見薄絹屏風后,邵征的形在山水云氣中影影綽綽。
看見我回頭。
邵征一怔,竟然猶豫著退了半步:
「……弟妹?」
所幸隔著一層山水繪屏風,彼此的臉看不真切。
邵征沒有認出我,卻著我的側影愣神了許久。
可看著躺在我上的邵雉,邵征如夢初醒,忙賠罪:
「不知弟妹也在,是我冒昧了。
「明日一定擺宴跟你和阿雉賠個不是。」
邵征轉要走,卻聽見來送醒酒湯的侍笑道:
「夫人請將軍過去呢,說是為邵五公子挑了幾個好樣貌,清白出的姑娘帶回江東,要將軍幫著掌掌眼。」
邵征看了我一眼,慍怒道:
「無知婦人!阿雉是絕對不肯收的!」
也許是手足深,邵征對這個弟弟的倔脾氣了如指掌,而阿雉也有幾分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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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雉也曾和當初的邵征一樣,執意要娶我為妻。
邵家也是不肯,說只能我做妾。
邵雉去前叮囑我,不管如何,九日他一定回來娶我。
我等到第九日晚,等到月兒都落下,結了滿院子的霜。
卻遲遲沒有等來音信。
我大概明白了,原來這次結果也不會不一樣。
我總不能等在原地,命運傻傻作弄兩回。
第十日,一封書信也沒給邵雉留,我收拾了行李南下。
茫茫風雪,萬徑無人的天地間,卻有人在后急切地喚我。
是邵雉。
他被關在地牢了三日,為了逃出來找我,又摔斷了一條,才耽誤了行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