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我起簾子他,邵雉仰起凍僵的臉,像打了勝仗的將軍,滿臉驕傲:
「采桑!采桑!
「回來娶你為妻!我說到做到了!」
親那日,邵雉說是他同族的長兄出面。
那位長兄騎用兵都比他厲害得多,可這麼優秀的長兄也曾礙于族中力,沒有娶到心上人。
那時我并不知道,那位出面說和的長兄是邵征。
拜月時我還誠心祝愿長兄早日得償所愿,能與心上人廝守。
夜深時,醒酒湯已經冷了。
我想囑托侍去換一份熱湯,卻發現旁無人。
大概是管婠撥去,伺候新招進府里的姑娘們了。
廚房很近,不過兩個回廊。
外頭雨停了,天上一清朗朗的圓月,明晃晃地映在池塘里。
我提著一盞燈,借著水聲聽見隔壁院落約傳來哭泣和爭吵,并著玉杯盞摔在地上的聲音。
我躲在廊下瞧,就看見邵征怒氣沖沖的影。
他瞥見我匆忙滅掉的燈籠,醉意中還有一警醒:
「誰躲在那里?」
我不敢說話,只留心等著外頭沒了靜,才小心探出子。
忽然一只手自后猛然掐上我的脖子,再收攏一力氣就要將我嚨扼斷:
「行跡如此可疑,是刺客麼?」
發現我并沒有匕首,只是提了盞燈籠,邵征松開了手。
我跪在地上拼命地咳,邵征倚靠著廊柱,佩劍居高臨下地抵著我的脖子:
「說吧,誰指使你來的?
「是管氏,還是江東那些賊人?
「把頭抬起來回話!」
……
佩劍猝然跌落在地。
清朗的月照見邵征滿臉愕然:
「……青雀?」
我不想聽到這個名字。
也不想去看他眼中失而復得的狂喜和苦:
「是你麼?你是來尋我的麼?
「……你怎麼不理我?
「……難道又是一場夢?
「你不知道,水一別,我總是做夢。
「夢里的你總是這樣,捧著那瓢水安安靜靜地看著我,一句話也不肯跟我說。」
流云蔽月,他醉得厲害又看不真切,慌著去捉我的袖,急于確認眼前是不是一場夢境。
我猛地推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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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征喝了酒,又不曾設防,懵然被我推進池中。
有侍聽見池塘的靜,遠遠趕來。
我忙撿起腳邊燈籠,匆匆逃了。
侍誠惶誠恐去扶邵征,卻被邵征一把推開:
「你過來時可曾看到什麼人?」
侍是在園中值夜的,生怕邵征問罪,便垂下頭:
「奴婢才提燈巡了一圈園子,并未看到什麼人。
「將軍您飲了酒,當心春寒傷。」
邵征了眉心,不愿相信那只是一場夢:
「這園子附近是誰在住?」
「邵五公子和他的夫人。」
「還有呢?府上可有新來的樂姬?」
「沒有新來的樂姬,但是夫人買了一些姑娘,說是要送給五公子做妾的。」
「這些姑娘里可有擅彈箜篌的?」
侍仔細想了想,忽然有了眉目:
「是有一個,但是夫人很不喜,下午才罰了……」
邵征眉心一跳,忽然有不好的預:
「罰了什麼?」
侍哆嗦著跪在地上:
「午時夫人擺宴,彈得不好,害夫人在五公子面前難堪,下午、下午就被夫人攆去娼館了。」
邵征的心忽然一滯,猛然想起從前迫青雀發的毒誓。
今后各自嫁娶,互不相擾。若我去糾纏邵征,下半生就是千人騎萬人睡的娼,挫骨揚灰不得好死。
水一別的三年里,邵征有許多后悔的事。
后悔當初喝了太苦的避子湯,不然他們也會有個孩子的。
后悔當初移管婠,把青雀的心看得太輕,把毒誓發得太重。
后悔得多了,他總做夢。
夢到那碗避子湯,苦得輕輕皺眉。
夢到捧著那瓢水安安靜靜看著自己。
夢到三月晴天里,和從前一樣,穿著自己最喜歡的那件青袍,松松挽了長髮,撲進他懷里。
可是夢里的不說話也不肯笑,更不會像從前那樣仰頭,紅著臉小聲喚他一聲夫君。
那三年,水之誓橫亙在二人之間,當真音信全無。
原來還未嫁。
原來心里還有他。
哪怕違背誓言,哪怕用最怕的事要挾。
哪怕發誓時那麼怕,可還是回尋他了。
得而復失和失而復得,像尖刀裹著糖在心口絞,泛起甜的痛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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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征想明白了,不管發生了什麼,都不怪,他都要。
過的男人,有他蒙著的眼睛,握著的手執刀,一個個殺了泄憤。
畢竟七歲為奴,十四歲跟了自己,除了彈箜篌什麼也不會,要如何在這世中保全自己?
就算水之誓真的這般靈驗,但是有他在。
今后有他邵征撐腰做靠山,這天下什麼也不用怕。
「備馬!不許跟著!
「今晚的事若是敢說出去半個字,當心你們的腦袋!」
天上一圓月靜靜照在地上,灑下一地清霜。
如今照著他行路的月亮,也曾照過青雀為他送別時的淚眼。
雨過夜晴,每個水洼里那小小的,團圓的月亮,都疾馳的馬蹄踏碎。
邵征的記憶里,小時家鄉有天狗食月,人們敲鑼打鼓,爭相攆走天狗。
但是邵征從來嗤之以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