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不知道嫂嫂你彈琴時,我握著那個杯盞,猶豫著要不要再忍一忍。
「可看你低下頭不言語,我忽然明白阿娘那時的心了。」
邵雉說罷,低頭看我。
燭火溫溫,我們看見彼此的眼睛都是漉漉的,像攜手淋過一場舊日的雨:
「采桑,知道我不如長兄,知道我茍且生的過去。你還認我是你夫君麼?」
阿雉,不知道我的過去,你還認我是你的妻麼?
認的,怎麼不認?
我不傻。
我知道阿雉什麼都明白了。
鞋上新沾的泥,胡放在角落的燈籠,和明明睡卻冰冷的指尖。
邵雉一定是察覺我不在,提燈去尋我。
撞破了我和邵征的過去,又怕我惶恐不安,所以匆匆裝著睡。
察覺到我的目,邵雉忽然笑了笑:
「采桑也很聰明呀。」
我猶豫著問他:
「阿雉,你不問麼?」
「采桑,你想說麼?」
我還沒有想好要怎麼說。
「那就等咱們回家,慢慢想。」
外頭天昏昏曙,車馬早在門外候著了。
「這是長兄府上的車馬,等我們到渡口換船走,誰也找不到我們啦。」
邵雉扶我上了馬車,為避免邵征疑心,他要同管婠代,說我初來水土不服,不便久留。
清晨時霧氣彌散,連人影都瞧不真切。
我聽見外頭疾馳的馬蹄,飛馳時與我的馬車匆匆肩。
這麼大的霧也要趕路,我猜他一定跟我一樣,有急著想見到的人。
我放下帷帽,心里也有一點等待的甜。
阿雉,我們一起回家,你要快點趕來呀。
5
日頭升起,薄霧散去,渡口邊多了人煙。
有賣蓑竹傘和木屐的,有挑著熱湯餅和新鮮瓜果賣的。
還有人挑了滿滿一扁擔的芍藥和杏花,遠著像挑著一肩絢爛朝霞。
我買了花籽和一把新鮮芍藥捧在懷中,想著回家路上除了霧蒙蒙的山水,還能跟阿雉一起賞花。
有空閑的船家等著攬客,笑著打聽我要去哪里,可走不走。
不走不走,我在等我的夫君一起回家。
昨日春雨過后,原上草已蔥蘢茂。
日頭晴朗,風吹過腳踝的春草,沙沙作響。
我坐在石上,煩惱著等會見了邵雉,要挑哪一朵簪在他的鬢邊呢。
忽然聽見后疾馳而來的馬蹄聲,有人勒馬停在我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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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自馬上俯,對我出手。
我抱著滿懷的芍藥,忙起帷帽,歡歡喜喜地抬眼他:
「……夫君?」
可當我看清他的臉,如春日驟墜冰窟。
是邵征。
也許是三年未見,也許是那一聲夫君,邵征愉悅彎了彎角:
「青雀,你把我推到池塘里,又躲了我一晚上,也鬧夠了吧。
「昨晚還以為你被賣去了娼館,我急得快把翻遍了。
「後來我想著也許今日你會走,才匆匆來了渡口。
「聽話,到我邊來。」
可我太怕他了,竟然下意識后退了一步。
見我不肯聽話,邵征皺了皺眉頭。
可看著我強忍著因害怕而戰栗的模樣,邵征忽然又心了,連聲音都輕了許多:
「青雀,你不知道水一別,我有多想你。
「昨晚看到弟妹,我竟然瘋了把認了你。
「幸好不是,幸好你不是阿雉的妻,不然我怕我要瘋掉。
「如今我做了中領軍,能給弟弟阿雉撐腰,護著他娶了心上人,自然也無人敢攔著我娶你。
「雀兒,我們也有機會重新開始的,同我回去吧……」
我攥著手中帷帽。
懷中那些準備回家路上和邵雉一起看的花兒,好像也扎在我心里,我生出了勇氣:
「邵征,我跟你回去做什麼?
「回去喝一碗碗苦得人掉淚的避子湯麼?」
邵征怔愣片刻,眼底閃過一心痛,忙哄道:
「不喝了,再也不喝了。
「我們生兩個孩子,不對,你想生幾個都可以。
「我再也不說不要你的玩笑話,也不你發那麼毒的誓了,好不好……」
原來我害怕什麼,他都知道。
可是他從來不在意。
春風如薄刃,裹挾著往事在心上一點點凌遲。
我以為分別的那三個月里,那些委屈已經像眼淚一樣流盡了。
可是怎麼再提起,還是人淚流滿面。
我抬起眼,一字一頓地問他:
「邵征,你不怕毒誓反噬麼?」
你說過的,各自嫁娶互不相擾,若是再糾纏我,就你萬箭穿心而死。
邵征反笑了:
「青雀你敢來尋我,你都不怕,我為何要怕?」
「我不是來尋你的!」我用力干眼淚,向他的目決絕,「我已經嫁人了,這次只是路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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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征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事:
「嫁人?
「你能嫁給誰?這世上除了我,誰能許你正妻之位?
「你說那人是誰,我賜他一場風大葬!」
我猶豫了。
我怕向來心狠手辣的邵征,連邵雉都不放過。
可是不等我想好怎麼瞞。
「采桑!」
我猛然回頭。
邵雉就站在三月的春里,沖我溫溫笑著。
邵征愣住了,他煞白著臉,著聲確認了一遍:
「……阿雉?
「……你嫁的是我弟弟邵雉?」
是,我嫁的人是阿雉。
直到邵雉握著我的手,將我護在后,邵征依舊不可置信:
「……為什麼是他?為什麼你嫁的人是他?」
因為他從未輕賤我看低我,覺得我不配做他的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