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長兄，采桑是我明正娶的妻。」
「你知不知道青雀？原本是我……」
「長兄，采桑。」
「說了你就信了？」
「說的，我都信。」
「阿雉，你不知道……」
「長兄，我都知道。」
邵雉抬起頭，第一回向長兄的目沒有逃避，沒有奉承，只有坦然：
「采桑是我帶著見過邵家族老長輩，是我哪怕摔斷了，哪怕舍棄邵氏頭銜殊榮也要娶回家的好姑娘。
「我知道長兄權勢地位樣樣都比我強，但是你想帶采桑走，除非我死。」
邵征說不出話了。
對從小跟著他，陪伴他熬過喪母之痛的邵雉，他下不了手。
邵征的臉驟然灰敗下去，他抖著對我出手，滿眼哀求：
「青……采桑，這三年里我真的已經后悔了，我總是夢到你。
「可是夢里的你也在生我的氣，從來不肯對我笑一笑。
「你明明那麼討厭苦藥，你明明那麼害怕我不要你。
「那瓢水遞到你面前，你明明哭得那麼傷心……
「我知道，我都知道，可是我混蛋……」
見我沉默著別過頭。
邵征咬了咬牙，重重跪在地上：
「我知道我不如邵雉，他待你很好……
「你留在，起碼讓我能見到你，讓我有機會彌補，好不好……
「你看看我，再仔細想一想，好麼……」
三月暖明，太和當年水之別一樣，好得人目眩。
「……阿征。」
聽我喚他阿征，邵征猛然抬起頭，滿目狂喜，如同得了糖的稚。
阿征，我知道你嫌我出下賤，嫌我只會一味聽話討好。
可我并不是天生下賤，我被賣那年只有七歲，也沒有什麼辦法。
我也不是天生的聽話乖巧，可是我挨了很多很多打，就學乖了。
你要我喝避子湯，你開玩笑說不要我。
你說管婠出高貴，不像我這般低賤時。
我真的難過，真的生了你的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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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能怎麼辦呢？
不敢怪你，我只能怪我的命。
我的命不好。
我認啦。
最后去見你那天，我其實已經把自己哄好了。
我想也好，做妾也很好的。
我想只要我也聽夫人的話，總不會隨便賣掉我的。
那瓢水遞到我面前時，我其實很怕。
我想求一求你，想說我做妾也可以的。
可是你一眼也不曾看我。
可是我習慣了聽你的話。
所以哪怕水又苦又，我也認認真真喝掉了。
可是我好沒骨氣，喝完就反悔了。
我丟下水瓢哭著去追你，又狠狠摔了一跤。
我哭得那樣傷心，可是你一次也不曾為我回頭。
後來因為那個毒誓，只要想起你，我就會做噩夢。
噩夢像嬤嬤打人的竹板，疼得人不敢再犯錯。
阿征你說得很對，疼才人長記。
摔破了的很疼，噩夢很疼。
所以我真的長了記，不敢想起你了。
三月暖風拂面，將往事都吹散在風里。
我著滿眼苦的邵征，才發現自己竟然釋然：
「邵征，過去的事我都忘了，你也忘了吧。
「就算不甘心，金籠子不過困住一尸首罷了。」
6
船行了半日，船岸上皆是春日好風。
桌上芍藥了瓶，芬芳馥郁。
還有一袋花籽，等安后種滿庭院，以待來年好景。
岸邊杏花開滿，遙見牧們放牛吹短笛，孩們相伴放紙鳶。
我坐在船邊，著天邊紙鳶出神。
邵雉卻倚靠在我旁，委委屈屈地算起了舊賬：
「那晚我要是真睡著了，采桑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？」
被他猜對了。
我心虛著不接茬。
「那你離開我，要去哪里，去做什麼呢？」
「找一喜歡的地方落腳，就像從前一樣采桑養蠶，紡織刺繡，我可以養活自己的。」
這話說得邵雉生了好大的氣。
想往水里扔石頭，找不到。
想摘下鬢邊芍藥，舍不得。
到最后，只好轉過生悶氣，還拿余瞟我。
像一只炸的貓兒，要人順著捋。
我有點無奈地笑笑：
「不是不信你，是我覺得自己不配，不配你的真心。」
邵雉撓了撓頭，抓耳撓腮想了好一會，并不知道怎麼才能證明自己的心。
他忽然眼前一亮，俯掬起一捧水飲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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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目灼灼地著我。
如當年沃沃桑葉下，我與他初見時一般：
「我邵雉以水為誓，若有違背，我天打雷劈，不得善終。
「邵雉要和眼前心上人一生一世，一心一意，白首不相離，終老不相棄！」
不是青雀。
也不是采桑。
只是眼前心上人。
后記：
我和邵雉在江東落腳家的第三年，日子過得恬淡滿。
聽說不太平，發生了很多事。
邵征休棄了管氏，又在不久后死于一場水戰。
說是邵征在兩軍對壘時一時分神，無數箭矢穿了心肺。
按理說邵征久戰沙場，本來不會在大戰時分神的。
有人說是敵軍擅巫蠱驅鬼之。
有人說是擅的山鬼狐攝住了邵征的魂魄。
最后是親歷了戰場的老人說，不是山鬼，是水娘娘。
兩軍戰時，本來晴朗的河水面忽然起了薄霧，籠住了邵征的戰船。
不知是誰在河心霧中彈一曲箜篌，如泣如訴，縹緲難尋。
邵征聽見那箜篌曲，竟然在刀劍影中，愣了很久很久的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