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……
這日,鑼鼓喧天,河岸人滿為患。
天子手持斧柄,居高,面狐疑:
「你這法子當真可行?」
一旁的祭祀附耳,開合:「當然可行,我怎敢欺騙您?」
「您只需把這個鐵斧丟進河谷,神明就會拿著金、銀兩柄斧頭上來找您……」
天子蹙著郁的眉:「你確定不是在戲耍孤?」
祭司作出一副惶恐樣子,退后三步:「我哪敢。」
又謙卑補充一句:「記得選銅斧頭,大王。」
這荒唐話聽得我有點想笑。
那天子也旋即笑了兩聲,笑聲人發。
他擺手,頃刻間那年祭司被人五花大綁,跪俯在地。
「今天若是沒有神前來還我斧頭,我便用這把斧子,將你細細地皮剔骨。」
年輕的祭司發著抖,眉眼恭順地垂下。
一柄銅斧自高墜下,劈進河床。
人群全然噤聲。
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祭司抖的幾乎跪不住,斧頭就要削下他的面皮來。
風吹過干河谷。
我懨懨地,巨大地,自河谷中顯形。
開口念出那句,可笑的,丟臉的,被他們所期盼的——
「人,你掉的是這把金斧頭,還是這把銀斧頭?」
6
這臺詞丟臉的。
不想當神仙了,想退休。
神以前,師父說過:「若是神仙所到之,人們獻上鮮花,這仙便人戴。」
「可有時,是否人戴,卻不是仙家能決定的。」
我卷起岸邊一簇簇藍小花,歡快地淌,對那話卻似懂非懂。
此刻圍著我的這些干瘦人類,手持刀戈卻不加掩藏。
我知道,很多人都在惱我。
以高臺上的天子為首,他們想要見到神明,想要質問,想要一場審判。
天子微仰著頭冷笑:
「我不要金斧頭,也不要銀斧頭。」
「我要我的臣民有水解,要這土地長出糧食,我要這天上下雨。」
他抬眼,那眼神如是在看泥胎木偶。
我不予回應。
他的劍刃指天質問:「這大旱已經死去多人,還要再死多人,你空有掌握江河湖海的能力,為何對此視而不見?」
我裝聾作啞。
憤怒的人們一擁而上,砸碎了親手所塑的水神像,他們看起來、痛苦、瘦骨嶙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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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仍無可奈何。
因為,我似乎也快要干涸了。
7
我的本,是山間一條無名小河。
勤于修煉,才了個小仙。
三年前,被調任此。
「這赤水河是人間諸流匯聚之,掌管此的神仙,世人稱為水神。」
可我還未見到前任水神,引我前來的小仙也匆匆離去。
就這樣一知半解地上任了。
赤水河真大啊,我新奇地窺探兩岸。
聰慧的人類懂得從河水引渠灌溉,我蹲在一旁麥苗。
綠油油地頂著手心,長勢很好。
也是那年,旱災發。
諸神開戰,旱魃神所到之赤地千里,再無雨水。
一片麥田還未,倒伏在干裂的泥地里。
我豢養的小魚小蝦,陸續在河堤上翻了肚皮。
而那傳說中水神移江倒海的權能,我始終未曾擁有。
我那些造,在旱災中愈發杯水車薪。
剩不了多了。
……
我無法應他什麼。
面若冠玉的天子怒不可遏,抬手掀翻雕花的貢桌,拂袖離去。
我的無言被他視為一種輕蔑。
金銀斧頭他一概不要。
那柄銅斧仍憤怒地嵌在河谷中。
天子走后,年祭司被人松了綁,他兀自活手腕筋骨。
將散落的果子揣進襟,躬拜了拜,虔誠地閉眼:「謝謝神仙。」
8
白天熱鬧散了,夜間又有人提燈來河谷。
東邊踩踩,西邊敲敲,實在很吵。
我不堪其擾,現了形:「你找我麼?」
年祭司了驚嚇,瞧我半晌才開口:「你真的是掌管天下江河湖海的神明?」
他這話問得刁鉆。
我有點心虛:「我不像嗎?」
「是神仙的話,」他湊近了瞧:「那你能實現我三個愿嗎?」
我蹙眉:「不能,但我能給你三個大耳。」
「真小氣,」他顯然是不樂意,抱著小臂思考一會:
「那我可不可以你?」
我不解:「什麼……?」
宮燈照著,年面若皎玉,偏生得狐貍似得一雙眼睛。
「我想知道神仙是怎樣的,和人一樣嗎?」
他求得實在誠懇。「求求你啦,好神仙。」
我猶豫片刻,卷起袖,出一截胳膊:「吧。」
「謝謝。」他道了謝才上手,算是有點禮貌。
溫熱的掌心,又握住我的手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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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唔,」他思索著評價道:「起來涼涼的,像把手進小溪里小魚。」
……這個人類真的很古怪。
「你是做河伯嗎?」他又問我,面憧憬:「人面魚,乘著兩條龍巡游天地江河之間——zwnj;」
我并非河伯上神。
「澗」,我搖頭:「我做澗。」
他用手指在地上畫符號:「哦,你的名字是一條小溪。」
9
那日以后,破碎的水神像旁,赤水河岸,皆是門可羅雀。
我得以清閑。
河岸有株枯死的槐樹,已經有些年頭了,終是沒有熬過今年。
樹杈子上有人在喊:「小水!小水!」
我確認了幾遍,才知是是在我。
那玄祭司懷中抱著甲、禱文,還有會叮當作響的玩意兒,坐在樹杈上揮手,遠看像只皮火紅的狐貍。
我悶悶攀上枝叉,坐在他側,不解:「你在做什麼?」
「干活啊,大祭司每日要做的事可多了。」他提筆寫字:「要做卜辭、解卦象,寫那勞什子祭文,寫完再燒,讓煙往天上飄——以示神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