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我看他半晌:「你做的這些,神仙收不到的。」
他也沒停筆:「我知道啊,所以這些都是做給人看的。」
「不過,如實說,在見到小水以前,我都不相信這世上有神仙呢。」
我問:「你是祭司,人間的神使,卻不信神麼?」
「我爺爺信,爺爺的爺爺也信,我不信。」他掰指頭算著:「我會奏塤,懂些藥草……卻都是為了混口飯吃。」
「你可別說出去,不然天子該砍我腦袋了。」
我想起他被縛那日:「如今他不砍你了麼。」
他揮筆:「我如今又沒惹他,他砍我作甚?我勤勤懇懇呢。」
話至此。
他盯著我半晌:「小水,你很麼?」
我抿了抿,干燥讓我覺很差:「我……」
我難以作答。
他沒繼續問,跳下樹杈。
攥著我的手,圍著枯死的槐樹繞了半圈。
在槐樹皮已經壞死的軀干上,一截枯木,側面長著一簇小花。
他掐掉其中一朵,遞給我:「像這樣,拔了芯子塞里吸,會有水解。」
他叼著花:「不必夸我聰明……我們人慣會這樣找水,就算有點難,也會在隙里想盡辦法活下去。」
卷進口腔,嘗到一清涼和甜意。
我學著他常說的:「……謝謝。」
年祭司低頭對那簇花轉述:「小花小花,謝謝你呀。」
10
這段時間,他時常來,我習慣了他喊我小水。
那禱文實在太多,他抄不完,求著我幫忙。
我指著自己:「我麼?」
「我不識字的。」
他又來了興致,要教我認字,甲、帛書都拋在一邊。
偶有村人扛著鋤頭路過,只見他一人在河谷行事鬼祟。
村人疑:「祭司大人,您在弄啥?」
他面不改,念些咒語,比劃陣法:「莫怕,我在和神仙流。」
他慣會說瞎話不打草稿。
他那咒語,人聽不懂,神也聽不懂。
于是,過路人皆傳,祭司大人日日在河谷布陣念咒,為天下生計勞異常。
那村人打了招呼,扛著鋤頭繼續在烈日下行走。
年祭司喊他:「伍登,那你呢,你去做甚啊?」
村人了皸裂的:「俺要去找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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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找蛇作甚?」
「蛇多的地方就有泉眼,人就能活。」
「能找到麼?」
「以前好找,現在……可說不好啦。」
他自顧自地念:「可總得去找,人總得活。」
「是不是,大人,人總得活。」
年祭司不再過問了。
11
我決定離開赤水河一陣,出趟遠門。
年祭司耷著眉,看起來有點傷心:「你要去哪?」
我要去找我的師父,住在太素山的仙人,執掌一切自然因果。
在我還是條小河的時候,跟在師父邊修煉,他庇佑著整個靈山。
小魚小蝦在我里流淌,一切澄澈自由。
師父不過問人間事,日日居山林之中。
在我修神仙那日,師父代我:「自然運作,皆是命數。往后了仙,莫要拿人間事來叨擾,莫要在人前提我名諱。」
此后,我便世,如師兄師姐一般,再也尋不見師父了。
要尋師父,便要長去。赤水河不可一人無人值守。
可時至今日,總該一試。
師父不讓提他,問我去哪,我只能緘默不言。
他轉而又問:「那小水你何時回來?」
我說:「我也不知,此去山高路遠,但我會盡快。」
「山高路遠,小水,可你看起來很虛弱。」
「我……還好。」我藏了藏袖口。
他搖頭,狐貍似的眼睛哀哀地瞧我:「能不去嗎?」
握住雙手,然后是擁抱,人類的安大抵如此。
我依次照做:「我會很快回來……你再來找我。」
臨別以前,他贈予我五彩線編織的鈴鐺手串。
年祭司把它系在我腕上,他垂著頭,我看不清表。
「小水,你要一路平安。」
12
我決意明日出發,天蒙蒙亮,卻有人在河邊點篝火。
一開始只一簇,燥得不安寧。
隨即繞河岸一周,每都有人手持火把,星星點點,像土地睜了眼。
有人在低聲唱。
繁復的祭服在他上周全,腰間彩線無風而。
我認得儺面后那雙狐貍似的眼睛。
他念往日那些我聽不懂的咒語。
篝火點燃的地方,這些時日他都踏足過。
清脆的銅鈴,細的咒語。
他每念一句,我力一分。
陣法型,我腕上綁的五彩線驟然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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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袖口早已皸裂的皮,從手腕蔓延到小臂,像翁張的魚鱗。
最后時刻,我大口息著。
像我豢養過的那些因干涸死去的魚。
13
……好。
「像人一樣麼。」
我蹙眉睜眼,目狹隘昏暗,只點著幾亮。
我又一次見到了人類的王,那個劍指蒼天的天子。
我上被系了許多彩線巫鈴,挪一分便作響。
他挑起一截,替我解:
「你是神仙,你和人一樣,卻又不一樣,你不會經歷生老病死。」
「這東西讓你變得像人,會,會,會有痛覺。」
「……變得凡胎,無法逃。」
我闔著眼,問他所作所為,所求什麼。
他的所求未曾變過。
他要我給他水。
我沒有。
我太了。
渾都是干涸細的痛楚。
我張了張,頭髮,開口向他討水喝。
他的愿還未道完,表一滯,近乎是怒極反笑。
「你當真干涸至此?」
我不予作答,這沉默卻又激怒了他。
「你是故意如此?在裝可憐?你不是水神麼?」
他近乎焦躁地在屋踱步。
「我看,便是要讓人得刑罰在你上一一試個遍,眼睛都在流淚,再來同我說你有沒有干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