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……
我無暇顧及他在說什麼。
意識昏昏沉沉。
我聞到一淺淡的線香,是常焚香祭神之人才會有的。
溫涼的潤過嚨,我聽見有人我。
「小水。」
我攥住那人袖,問他:「……你幫他抓了我,如今他不會再砍你的頭了麼。」
睜眼仍是年天子上挑的郁眉眼。
「小水。」他角揚了揚,「他是這樣你麼?」
他繼而又道:
「他是這天下最稱職的巫祝祭祀,不僅能引神相見,甚至能捕獲神明。」
「也是我最好用的謀士,是同我一起長大的摯友。」
「我怎會舍得砍他的頭?」
14
師父說,世人念雜,貪嗔癡很,真假參半。
因此,他對人間事,總是不聽不聞不看。
我該聽師父的。
這屋子狹促,連活也限,門那鋪了會生熱的石灰。
指尖一,灼燒劇烈,我不敢去踩。
高一扇小窗,我數著月亮升起兩次。
天子便又來了。
這次他帶了許多金銀財寶,命人鋪滿整間屋子。
「這麼漂亮的東西,神明也該喜歡的。」
他捧到我面前:「小水,這旱災過去,我用這金銀給你澆筑新的水神像,好不好?」
「你喜歡麼?都是給你的。」
「這實在的金銀,便是神仙也該不釋手呢。」
我躲著他,悶異常:「你對神明并無半分敬畏。」
他瞧我半晌,手中金銀抖落。
如同聽到什麼極好笑之事。
他倚在繁復的座椅上,同我講述一個故事。
在這個詭譎的故事里,有人被剜掉心臟藥,有人被撬開腦殼,有人被煉化為長明燈。
他氣息很沉:「小水,你看,我的父皇是何其暴?他生前常言君權神授,可見這神仙也有看走眼的時候。」
「我的哥哥并不暴,但他十分庸常。」
「可這天下到底需要一個賢良的好皇帝。」
「所以我殺父又弒兄。」
「小水,你來評評理,我做的到底對不對?」
我評不出,又往角落里挪了挪。
他便自行作答:
「怎麼會不對呢?」
「孤自即位那天,天下無人不道一聲明君?哪怕是這大旱三年,孤也自問無愧于民。」
「孤的權柄無需誰來賦予,縱然神明有靈,也當跪謝孤代行天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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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蹙眉聽著。
可我不懂。
他如世人一般向神傾訴,卻不允神予他寬恕。
夜漸深,在他的憤怒以后,是濃稠到化不開的疲憊。
自負的人,無力的人。
皎月過小窗灑在他肩頭。
年天子著眉心:
「你問我為何不敬神明。」
「小水,有時我在想,其實上神們從未在乎過人,否則怎會有這三年的大旱呢?」
15
我有些煩悶地撥弄鈴鐺。
這些時日,總是做一些混的夢,夢中的人也古怪,神也古怪。
天子來的時候,總帶著一線香味。
但那不是他上的味道。
有時他不在,那線香仍在屋彌散。
似有若無,又好像時常都在,卻不見我。
這日,醒來的時候,屋的線香味很濃。
來人并不說話。
我半闔著眼問他:「你抓了我,如今天子不再砍你的頭了麼?」
「他不砍了,小水。」
沉默半晌,他說的很慢,聲音很沉:「小水,我自小同他一起長大,是他的祭司,是他的謀士,他該是不會砍我的頭。」
坦白的答案并無不同,理應沒有任何苦衷。
我悶悶地應了一聲:「哦。」
「那你也要對我許愿麼?」
他嘆息一聲,掌了燈火,去卷我的袖瞧。
干涸的紋路不覺間長了許多。
他悶聲去:「小水,你疼不疼。」
那塊皮并沒有什麼痛覺,只是很干燥。
他瞧我的手臂,眼睫在,我去看他的眼睛。
一滴自他臉頰滾落,咸的,滴在裂口,現在有些疼了。
「小水,你是天下掌管江河湖海的水神,又怎會至此呢?」
「你不要干涸。」
「你干涸了,我們又該如何,小水,你告訴我。」
「求求你,小水,你告訴我。」
被他抱得很。
他哭得發抖,所求之事也支離破碎,眼淚都積在我肩胛,有點涼。
我想他不要哭了。
我想了想:「你放了我,我去找水。」
狐貍一樣哀切的眼睛看我。
我說:「你抓我的陣法布了許久,你知道我日漸虛弱。」
「如今也親眼所見,我變不出水來,只能去尋。」
「除此之外,別無他法。」
16
在師父講過的故事里,有這麼一則。
「祝氏一脈是大地上最古老強大的巫祝世家,三任家主曾參與過通天錄的修撰……神為了回報,賜予祝氏族人一樣禮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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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他們自有的寶,巫鈴,甚至可以束縛神明。
……也就是我上這些。
小窗外著。
年祭司倚著我,依次去解我上繁復的彩線鈴鐺。
那鈴鐺系了很多,頭髮上也有很多。
讓我想起師父講的故事里,某種掛了裝飾的雪杉樹。
他解得很慢,我昏昏睡。
我問他:「為什麼要往我頭髮上掛鈴鐺……」
那即沒什麼用,也很麻煩。
他說:「好看。」
「小水,你好看。」
他指尖又解下一只,巫鈴聲清脆,遞到我懷里,我漸漸抱了一小堆。
他又嘆氣:「我給小水系了很久,系得很滿意呢。」
「可惜現在要全部拆掉了。」
……才不可惜。
我活手腕,沒了錮,分外自由。
「我要走了。」
他點點頭,倚著門看我:「小水,這次我用命作保。若你沒有帶水回來,他又是砍我的頭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