繡娘揚眉,朝我們揮手。
繡布上,是紫綿延的菖花。
……
巷口狹長,有個長衫書生,吹著灰,咳咳咳地朝門外搬書。
「他張衡,」祭司同他寒暄,幫著搭把手。「是這十里八鄉唯一的秀才。」
我去那些泛黃的紙張。
「人將所得知識、所思所想記在紙上,后人便不再重復前人的錯誤。」
「這些古往今來的智慧,便這樣得以世代傳承……小水,你作稍輕點,要弄壞了。」
我悻悻收回手:「我不是有意,這個智慧起來有點脆……」
好脾氣的秀才不生氣。
他一邊曬書一邊講,一邊咳咳咳:「這三年天災無數,旱災、震災頻發,人總說是因怒鬼神,自然神罰。可是我總覺人也能從中做些什麼。」
「我將震災依序記錄,若是樣本足夠充足,是否能夠以什麼法子預測呢……」
……
這天夕漸沉。
巷子里有晚歸的小孩,跟著炊煙回家。
他們腕上都系著彩繩。
祭司見我瞧,狐貍似的眼睛笑得很漂亮。
「小水,你也有。」
我知道他說的是那條于發間的辮子,我用手去。
一節一節,摻著彩線。
我……因為和人有相同之,而到開心。
在這日臨別以前。
他問我:「小水,你覺得人是怎樣的?」
我想了想:「人很好,很聰明。」
他聲音有些怯:「小水,我的神仙,那你喜歡人麼?」
「你會喜歡我……們人嗎?」
同一個問題,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問兩次。
但我思來想去:「我喜歡。」
23
——我喜歡人扎的紙鳶。
「人沒有生著翅膀,有時也會想飛上天看看。」
「小水,你是神仙,你會飛麼?飛是什麼覺呢?是不是想去哪就去哪,特別自由?」
我搖頭:「我不會飛,我師父會。但我覺得,做小河也很自由。」
祭司瞧著我:「做小河真好啊,我好喜歡小河。」
——我還喜歡人燒的食。
Advertisement
熱乎乎的,冒著白煙,最重要是好吃。
祭司請我吃番薯,這東西生得丑,卻是甜的。
我抱著薯問他:「做人不是也很好麼,你怎會覺得不自由?」
他搖頭:「小水,我自小伴著天子長大,知曉他許多。」
「我知道他會是個賢明的君王,可我無法得以自由。」
他掰開烤番薯:「只有這顆腦袋落地了,才會被永遠保守。」
我愁得吃不下了,用手去護他脆弱的脖頸,只怕他被砍了頭。
像是騙人的計謀得逞,他角揚起:
「可當下我只覺番薯好吃,日子愜意,哪管他什麼時候砍我頭?」
「快吃吧,該涼了,我再來烤個土豆……」
——但我最喜歡的,是人的節日慶典。
他告訴我:「五月初五是端午,八月十五是中秋。」
「夜里要祭月,我忙不過來,小水,你來幫我搭把手好不好?」
「求你了,好神仙。」
那日祭司忙前忙后,我云里霧里,只跟著他跑。
看他每個人的名字。
「伍登,這些扎的花燈你且掛好,我瞧見你懶了。」
「韓繡娘,這月餅份量足矣……我能嘗些你們的桂酒麼?」
他將桂酒用筷子沾了給我嘗,有點甜,但是好辣。
我神復雜地捂住。
繡娘笑著我:「小水,來嘗些月餅一……」
……
祭月的臺子搭好,我找個角落歇腳:「你好像記得每個人的名字。」
他也歇會:「來了也有些時日,他們的名字并不難記。」
我回想著:「第一次見你,你在吃貢品,我以為你該是個騙子祭司。」
「……貢品確實好吃,我也確實騙人玩。」他不以為恥,還有些反以為榮的意思。
又笑著問我:「小水,現在大家都認得你是小水。」
「小水,那你知道我的名字嗎?」
我發覺自己竟不知。
「我祝粟青。」狐貍一樣的人對我說。
我想了想,「粟」和「青」,他都曾教過我。
這名字跟他并不契合,像是又一個謊。
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,角在笑:「我爺爺起的名字,我也沒有選擇權。」
Advertisement
……
夜間,小河潺潺,泛著月。
人熱鬧地聚著,在放天燈。
天上人間,皆是星星點點。
祝粟青在嘆:「好多天燈,好多愿,好看。」
是好看的,卻怎麼都覺得短暫。
「祝粟青,」我問他:「如果你是一個話本里的主角,知曉自己結局很爛,你會如何?」
這問題怪,他答得更怪。
他說:「我會多撒些謊。」
「撒謊?」
他點頭:「我撒足夠多的謊,直到人們分不清,哪句真,哪句假。」
「那麼結局究竟是真是假,也分不清楚了。」
「壞結局,也許會是好結局呢。」
……
孔明燈到云層間,我又聽見了沉悶的雷聲。
不是將至的雨,只是雷聲。
是師父曾帶我窺見的那個未來。
24
在那個未來里。
專司懲戒的上神,立于云間。
半幅面孔是威嚴,半幅面孔是悲憫。
降下的神罰伴著雷聲,間或作響,有些像初生的心跳。
在這聲音里,我將我所得神罰。
「師父,那神罰是怎樣的?」
師父說:「金的雷自云間降下,那時你會神格消散。」
「師父,神格消散會怎樣?」
「你會變一條小溪,變你原本的樣子。」
我想了許久:「師父,若是我躲不過。」
「那我便帶著種子,在人間走過一遭。」
「我會變云,變雨,地里會長出莊稼。」
「等我再次流經太慈山,師父還是會一眼認出我,對不對?」
……
夜深了,人都打著哈欠回程。
祝粟青喊我:「小水,你睡著了麼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