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就響起腳步聲。
我回頭,江池靠在廚房門框上,目沉沉地著我。
「這麼晚,誰的電話?」
我沒抬頭,繼續刷碗:「兒園的季老師。說周末想帶糖果去游樂園。」
他「哦」了一聲,低頭看地磚,嗓音意味不明:
「我還打算這周末,帶上你們一起去郊外走走。」
我著筷子,語氣輕淡:
「糖果還小,和季老師多互也不錯。」
「季老師平時在園里也能多照顧糖果。」
他沒再接話。
但我覺到,他站在那里,盯了我很久。
然后慢慢開口:「那個季老師特別的。」
我沒回話。
他故作輕松:「我看穿得很是hellip;hellip;中。」
我照樣沒搭腔。
他話鋒一轉,綿里藏針:「是不是對你上心?」
我輕聲:「你在吃一個人的醋?」
江池惻惻地扯開角:
「別把別人的別有用心,錯當你自己的魅力無邊。」
我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笑著,眼底藏著微妙的敵意。
過了會。
他說:「周末我去打網球。」
我回:「好,你自己安排。」
氣氛就這麼緩緩僵住了。
第二天,糖果趴在我肩頭,小聲嘀咕:
「媽媽,季老師說,你一定會喜歡。」
說得天真,像唱謠。
可我聽著,只覺得那句「喜歡」,就是把刀子,薄得砍不斷骨,卻能層層割心。
而我就像站在風暴前的平靜里。
風沒起。
但我知道,它一定會來。
19
警察上門時,我正修剪著盆栽的枯枝。
「溫士,麻煩配合一下調查。」
我點頭:「好。」
派出所的審訊室出乎意料的敞亮,不是影視劇里的那種昏暗仄。
桌上,一臺筆記本電腦,一段監控畫面。
畫面定格在英子摔下后的那一瞬。
我注意到脖子上那條項鏈。
限量版梵克雅寶,一萬七。
我送的。
三個月前,在商場試戴耳環,「剛好偶遇」我。
那時脖子上還空的,一邊玩耳釘,一邊喊我「姐姐」,還問我有沒有收到發的郵件。
我當沒聽見,笑著示意店員:「把那串綠瑪瑙拿出來。」
「試試這個綠,襯你。」
英子對著鏡子撇:「這玩意戴出去,一老氣,襯你才對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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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最后還是收下了。
甚至死的時候也戴著。
我清楚記得,臨走前我對英子說了一句話:
「你爽的一瞬,說不定人家已經在盤算,怎麼讓你死得悄無聲息。」
警察指著畫面:「溫士,您覺得,死前像不像在張口喊著誰?」
我不接話,只是淡淡地看著那畫面。
另一個警察開口:「死者最后一通電話,是撥給您的,能說說容嗎?」
我輕輕一笑,他們這是暗示我有殺機?
我喝了口水,語氣平穩:「約我見面,說有東西要給我看。但那天下雨,我沒出門。你們調取一下桂園小區的監控,就會知道我沒有撒謊。」
兩名警察對視了一眼。
恰在此時,過紗窗,灑在白瓷地磚上,投出一格格的影,像一張慢慢收的網。
20
回到家,江池正在廚房翻冰箱。
「老婆,警察找你問什麼了?」
「你覺得呢?」
我了外套,轉看他。
「你怕我說錯話?還是怕我說太多?」
他笑得虛偽:「你又開始疑神疑鬼。」
「我有嗎?」我把外套掛進柜,余瞥見他咬的腮幫。
真有意思。
他一張,就咬腮幫。
左邊那酒窩忽忽現,還是和當年一樣好看。
當年,他在貴州山區當村,一個月工資還不夠我買一雙鞋。
他穿著皺的襯衫,站在院壩里,跟一群老鄉講扶貧政策。
他握著擴音喊:
「明年這時候,我保證家家都能蓋新房!」
他語氣篤定得近乎莽撞。
像個剛打通任督二脈的年英雄,初闖江湖、無所畏懼。
那時,我媽是農大教授,非要我跟調研隊進山驗生活。
我拖著行李箱,踩著幾千塊的鞋子,卡進田埂彈不得。
江池從山坡上跳下來,走過來時腳全是泥。
他蹲在我腳邊,撿了樹枝,一點點刮著我鞋底。
「別。」他說。
他指節糙,作卻很輕。
我看著他頭頂的發旋,輕聲說:「你剛才的承諾太冒險。」
他笑著:「做不到我就辭職,反正下田種地,我啥都會。」
也是那一刻,他仰頭的一瞬,灑在他額頭,汗珠一顆顆滾落。
十萬大山的青蒼廓,在他肩頭起伏,像命運的伏筆,緩緩鋪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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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,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跳hellip;hellip;
咚、咚。
了一拍。
那種覺說不清。
以前也有人追我。
穿著品牌衫、噴著蔚藍香水,在高腳杯之間談,談興趣,談未來。
可只有他,穿著泥點子裳,向我撲面而來的全是山野氣息。
蹲在我面前,鼻梁曬得發紅,角起了皮,指甲里藏著泥。
那張臉,不算致,偏偏眼一抬,清亮得像山里剛褪霧的天。
不說一句甜話,捧起我那雙沾滿土的鞋,默默幫我刮干凈。
那一刻,我覺得,大概這輩子,就是他了。
21
後來,舅舅在一次家宴上,喝了點酒,突然對我說:
「窮山里飛出來的男人,懂恩的很很。」
「因為小時候太窮,沒見過好東西,心里攢著太多不甘心。」
「一旦沾了錢、了權,就容易膨脹,容易飄。」
「像急了的人突然進了宴席,什麼都想搶,誰都不放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