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于半夢半醒間回答他,聲音悶悶的。
「您是陛下呀。」
「我不是陛下。」他糾正道。「我是阿云。」
我不明白,這不是一樣的麼?
而后他又湊近我耳邊,低聲說了什麼。
我聽得不真切。
醒來之后仔細想想,那句話應該是:
「阿云你。」
18
在云鹿山的第三年。
我在山上游玩時,偶然走進一座寺廟。
住持慈眉善目,邀我進去燒香拜了拜,又往我手中塞了一枚果子。
「這是姻緣殿前老樹上的果子,三年僅結此一枚,我見施主有緣,便贈予施主。」
「吃下它,姻緣開花結果。」
我有些疑:「可是大師,我覺自己邊,好像沒有什麼桃花啊?」
他笑答:
「冥冥之中,自有緣分。」
我半信半疑,但饞,一口吞下。
有點酸,還有點甜,好吃的。
不知道是這神奇的果子,還是師父一天一碗湯藥。
我開始一點一點撿回丟失的記憶。
像冬日冰封已久的河面漸漸消融。
往日畫面再次浮現。
東宮、除夕夜、月下舞劍。
以及和沈云鶴的,三年又三年。
19
師父送我下山回京。
城門有兵巡邏,攔住我們的車駕檢查。
他舉起令牌。
兵訝異地瞪大雙眼,然后飛快跑去向統領匯報。
就這樣,我們順理章地進了城。
剛在客棧落腳歇下沒多久,門外便響起一陣嘈的腳步聲。為首之人玄裳,冕旒華貴,卻神迫切,步履匆匆,看樣子是臨時罷了早朝趕來的。
一見故人,所有記憶碎片終于在此刻串聯完整——
想起了我們看過的一場又一場煙花。
想起了在對面不相識的三年里,每每相見,他看著我時,眼中忍又磅礴的意。
想起了他當初將玉給我時,那句簡單卻又藏著深意的話。
「這枚玉就先放在你這里,等我來取。」
等我來取。
等我……來娶。
緣分的紅線,兜兜轉轉,畫一個圓。
沈云鶴向前傾,我飛進他的懷抱。
他地擁著我,好像珍貴易碎的寶,怕一撒手就會消失。
淡淡的沉水香氣席卷上來。
我貪地吸嗅著這份獨屬于他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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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半開玩笑:
「今日來的匆忙,之前答應你的十只山,等以后再補給你可好?」
我撥弄著他冕旒上的垂珠,調侃:
「好久不見,陛下怎麼變不上早朝的昏君了呀?」
他著我的額頭,蹭著我的鼻尖。
「剛才朝堂之上,眾臣還在上奏催朕婚立后,現在朕來迎接自己的皇后,怎麼不算是理天下第一要事?」
「現在是八月末,不如就定在九月十六如何,這個日子,你可還記得?」
我笑得眉眼彎彎。
「當然記得呀。」
「遲到了三年的、大婚的吉日。」
他將我抱得更了些。
溫熱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我肩頭。
「喬瑩瑩,我可以等你三年又三年,也能一次又一次地把你接住。」
「可你獨獨不要離開,不要留下我一個人,我會瘋掉。」
「如今外邦臣服,百姓富饒,我以此太平盛世為聘禮娶你,以后,史書會寫我們是明君和賢后,一生一世一雙人。」
「所以,嫁給我,好嗎?」
團團在我們中間轉來轉去,喵喵著。
我有喜悅和眼淚,一齊涌上來。
「好呀。」
「往后就要麻煩夫君與我攜手與共,晨昏相守啦!」
【番外-大臣視角】
1
陛下平日不怒自威,而立后這件事,更是他的逆鱗。
今日上朝,他撐著頭高坐上位,冕旒垂珠后的神莫測,周寒得像凝了一層霜。
人難以揣測。
各位同僚屏住呼吸,上奏諫言,可謂是小心又小心,謹慎再謹慎。
偏偏有個新來的不懂規矩。
跳出來。
聲如洪鐘,慷慨激昂。
說得還是最要命的那幾樣。
催立后、催生崽、催太子。
「嘶——」
吸氣聲此起彼伏。
之前私下聚會,我們幾個在酒桌上聊過。
條件 1:
陛下遲遲未娶。
條件 2:
每年除夕,陛下總要出宮一趟,而且回來之后看起來心很不錯。
由此可得結論:
陛下喜歡的人在宮外。
這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了。
作為場老油條,此刻最應該做的就是低下頭,裝作「不關我事」的樣子,然后等著看他倒大霉。
正此時,有驛使進殿匆匆來報。
耳語幾句,陛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他沖著那人擺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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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卿所言極是,準了。」
然后飛快起,向外走去。「今日早朝便議到這里,朕有要的事。」
周公公一甩拂塵:「退朝,退朝!」一路小跑跟上去。
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。
今天是,太打西邊出來了?
2
那天之后, 陛下突然轉變了心。
從宮外接回來一子,鑼鼓喧天, 鞭炮齊鳴, 昭告天下立為后。
納彩、問吉、拜天地。
前前后后,不過十幾天。
我們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,就已經結束了。
那個從前喜歡拉著人加班的陛下也不見了。
「有本啟奏, 無事退朝——」
下面還沒來得及喊完萬歲,便覺旁掠過一陣風,一道殘影消失在眾人眼中,要多快有多快。
是急著要帶皇后去溫泉行宮呢。
又過幾日,陛下帶皇后去西山打狐貍。
再過幾日, 陛下帶皇后……
總之就是恨不得揣兜里, 走哪帶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