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魏將時獨獨心系表妹林秋月。
傳聞林秋月十歲隨父戍邊,既有塞北風沙養出的颯爽,又世家貴的端雅。
這幾年,二人雖遠隔千山,尺素從未斷過。
這是府不久后,魏螢說與我聽的。
無他,不過是要我知曉mdash;mdash;
我妄想攀附他哥哥,是件多麼不知天高地厚的事。
但我那時就是不知天高地厚。
我不知士農工商間的鴻深如天塹。
我不知人心如謎,任憑窮思不可解。
我只知,我是大昌國漕商巨擘阮崇山之,自金珠作飾,玉饌為食,縱使世家姝麗,亦難較分毫。
我只知,王爺視我如己出是因為我父親于他有舊恩。
可我不知的是,那時新貴商戶勾結權臣蠶食份額,昔日煊赫的漕商世家,正困于危局,頹勢漸顯。
父親同樣沒告知我,他寄希于我能從王府這兒學好高門規矩,出落得端雅矜貴,儀靜閑,攀上一門好親事,以保我后半生無虞。
可我剛剛拿到手上的家書,母親已將阮家的困局說得清清楚楚。
母親在信里說,時間迫。
最遲等到我及笄,趁阮家尚存余力,和父親會求王爺盡快為我尋一門親事。
若不是行到水窮,又怎會告知我這些。
想來是我到王府前,家族頹勢已經顯現。
怪不得,王爺和王妃看向我的眼里總是帶著些憐惜。
怪不得,魏螢同我說話時總是充滿酸言冷語。
怪不得,魏將時一直疏離我,大概是因為他早將我的真心看作了滿腹算計。
思及此,我不苦笑。
徹底歇下對魏將時的心思。
畢竟這京中,玉樹芝蘭無數。
又不是只有他魏將時一個男子。
4
半月后寒食節,母親托商船送來淮南的糯米。
我特地起了個大早,將新蒸的青團整齊碼進纏枝蓮紋食盒。
糯米皮裹著豆沙餡,在瓷碟里泛著盈盈水。
王府階前海棠簌簌墜紅,我依序向各房送點心。
我不似世家貴嫻習琴棋、擅詩賦。
唯有低眉順眼賠笑周旋,憑些市井里學來的討好手段,搏得別人喜歡。
寄住在王府這幾年,府中上下早都習慣了我在節令什中的細碎心意。
只有一人除外。
我思慮了很久,還是決定周全禮數,特地繞開倒容易教人多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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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至魏將時案前時,他正執筆批注文書。
墨香混著艾草氣息縈繞。
見到我來,魏將時執筆的手一頓,卻并未抬眼。
心思清明了,不免看許多人和事也細致了些。
回憶起來。
魏將時似乎對我一向這個樣子。
說疏離一分說熱絡又多一分,偏讓人挑不出錯來。
我剛放下食盒,便看見了硯臺邊放著一個繡法拙劣的金團子。
不巧,魏將時抬手取鎮紙的瞬間,廣袖帶翻了青瓷碟。
碧團子染著泥痕,跌跌撞撞滾落在地,有些狼狽。
「阿棠妹妹,抱歉。」
他眉峰微蹙,語氣里帶著恰到好的歉意。
我垂眸。
向他另一只手理得距桌案有半臂遠的廣袖,忽然明了。
他不是不喜這青團,只是不喜我。
記得有一年,我央著府里的嬤嬤教我繡香囊。
送給他時。
魏將時垂眸看了一眼,并未直接拒絕。
而是說:「阿棠妹妹的手藝不錯,只是這香囊里的金線于我而言未免太過扎眼。」
那時的我,哪里聽得懂這話里的彎繞。
只以為是自己的選錯了。
現在回想,其實是我選錯了人。
魏螢不知何時進來,倚在門邊捂著帕子輕笑:
「阿棠姐姐這手藝,配王府還差了些hellip;hellip;」
想說的其實是hellip;hellip;
區區商賈之,如何配得上世襲罔替的仁親王府世子?
奇怪的是,我并沒有很生氣。
只是蹲下子拾起,指尖沁著涼意。
「無妨,改日再做新的。」
魏螢送我到門口,角噙著冷笑。
「都說了,要你別做無用功。」
「盡是些收買人心的小伎倆,打擾我哥批牘。」
我笑笑,用不大不小的聲音道。
「今日是阿棠唐突了,日后不會再來松珂哥哥的書房。」
話音剛落,魏將時的指節驟然蜷。
臨近午飯時,我又做了些青團。
丫鬟幫我送到花廳后解釋道:
「我家小姐說,見弟弟們上午吃得開心,便又去后廚多做了些。」
二房和三房的幾個弟弟都很歡喜,魏景拽著我的袖子,搖來搖去:
「阿棠姐姐,你可真好。」
王爺笑道:「阿棠有心了。」
魏將時咀嚼的作停住,臉上閃過一錯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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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那樣子,他大概是以為我特地給他做的。
5
傍晚又下起細雨,我只好沿著回廊散步。
行至西苑庫房附近,正撞見幾個小廝在門口急得團團轉。
只見管家對著幾匹發霉的蜀錦唉聲嘆氣。
原來是連日雨,庫房里存著的幾匹上等蜀錦了,起了霉斑。
「這可如何是好?這批料子可是準備送到宮里的hellip;」管家急得直手。
我走近,細看那霉斑的和分布,又嗅了嗅氣味,心中一。
五歲起隨父親行商,這點風浪還應付得了。
「方便給我看一眼這幾匹蜀錦的賬目嗎?」
管家遲疑了一會,還是拿給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