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「雖說婚姻是父母之命,可你們之間沒有分我們也不好勉強。」
沒有分?
魏將時笑了。
他笑父母看不清,阿棠明明就喜歡自己。
王妃像是看穿了魏將時的心思,繼續解釋道:
「阿棠那邊,王爺也問過可有意中人。」
魏將時猛地抬頭,后頸繃得筆直。
王妃繼續說:「搖頭,而后王爺又問,覺得松珂哥哥如何?」
魏將時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「阿棠說hellip;hellip;」王妃話音頓住,「松珂哥哥皎若天上月,阿棠只敢仰,不敢高攀。」
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頭頂。
魏將時間發苦,聲音平穩得近乎刻板。
「如此,倒也hellip;hellip;甚好。」
他盯著遠盛開的海棠,忽然輕笑一聲,像是低聲說給自己聽:
「商戶與世家子本就隔著禮教鴻,早該明白這個道理。」
13
半月后,王爺因淮城鹽政舞弊案需親自督辦。
考慮淮城離潤州很近,便允了我同行探親。
「此番順路,阿棠也可以回去看看父母。」
「阿棠對淮南風稔,不如路上給王爺多講講?」王妃笑道。
我收回目,乖巧道:
「我先給王妃講,淮城的豆腐腦最是鮮,還有八公山的云霧茶hellip;hellip;」
我的聲音里滿是即將歸家的雀躍。
沒發現魏將時的目始終落在我的臉上。
馬車沿著道行了幾日,到了渡口改換水路,魏將時帶著一隊人馬就近斷后。
王爺先送我到了潤州,而后啟程去往淮城。
回來的不巧,父親母親正在淮城分舵。
于是我著人去了信,信里還建議他們幾人可以小聚一下。
我在家中等他們回來。
第二日一早。
聽到船被困的消息時,我正對著一幅泛黃的《江淮水經注》輿圖出神。
那是父親早年親手繪制的,我五歲起隨父親出航,上面麻麻標注著暗礁,漩渦,淺灘還有應對各種險的家傳法早已爛于心。
心下覺得不妙,急忙出了門。
14
暴雨如注,兩城界的江面濁浪排空,裹挾著斷木碎石咆哮而下。
王爺的船被困在漩渦中/央,船劇烈搖晃,桅桿在狂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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岸上,叛軍的箭矢如蝗,不斷向船艙。
侍衛們舉著盾牌死死護住王爺,卻難擋愈發洶涌的攻勢。
指尖過圖上悉的墨跡,耳邊仿佛又響起父親渾厚的聲音:
「阿棠,行船走水,三分靠天,七分在人。遇險莫慌,先看風勢水流,再思船人力。記住,咱們阮家的船,骨子里刻著『變通』二字,只要人還在,法子就比難多!」
「hellip;這『連環舟』之法,非萬不得已不可用。鐵索連船,一損俱損,需掌舵者心如明鏡,令出如山。阮家兒郎,無論男,危急關頭,都得有這份擔起生死的魄力!」
彼時只當是父親教導的尋常家訓,到了現在我才真正品出字字句句里的千斤重擔。
商海浮沉,漕運險惡,阮家能屹立不倒,靠的不僅是金銀,更是刻在骨里的機變、膽識和在絕境中搏出生路的狠勁。
這四年的王府寄居,我學著收斂鋒芒,曲意逢迎,幾乎忘了自己上流淌的是怎樣的。
腦中「嗡」的一聲,父親輿圖上的漩渦標記與眼前兇險的江況瞬間重疊。
來不及恐懼,也容不得半分閨閣子的弱。
里的某種東西在巨大的危機下轟然蘇醒mdash;mdash;那是阮家脈中世代傳承的、對江河兇險的本能警覺,是被迫催生的決斷力。
「備船!」我猛地站起,聲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沉靜銳利。
「所有能的大船,傳令各船把頭,聽我號令行事!」
15
得知消息的魏將時快馬加鞭,心急如焚地帶領后路人馬趕去施救。
當他趕到渡口時,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mdash;mdash;
數十艘掛著「阮記漕運」旗號的大船破浪而來,船頭立著個悉的影。
阿棠披蓑,頭戴斗笠,髮被雨水打,在蒼白的臉上,卻依舊眼神堅定如炬。
「結連環舟!左舷鐵索掛右舷錨樁,首尾相接,快!」
阿棠的聲音穿雨幕,清脆有力。
漕船迅速排列陣,用鐵鏈相互連接,宛如一道堅固的城墻,將王爺的船牢牢護住。
手持令旗,有條不紊地指揮船員:
「左舷下,穩住船!弓箭手,還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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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右二船,借水流之力,用船頭斜頂船左后舷!助其困!小心避讓漩渦!」
魏將時勒韁繩,僵立在渡口石階上,冷水順著下頜落卻渾然未覺。
眼前的景象,狠狠鑿穿了他這十多年來賴以生存的基石。
那不是他認識的阮矜棠。
那個在王府里低眉順眼,曲意逢迎的商戶。
他一直用禮教,門楣筑起高墻將隔絕在外。
他鄙夷的出,認為的討好是攀附算計,的聰慧是市井機巧。
他以「君子」自持,用疏離客套包裹著心那點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,并將責任推給禮教鴻,仿佛這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冷落,拒絕,甚至傷害hellip;
那些被他貶作「市儈」的明,正化作河面上連環相扣的漕船,織困住死神的羅網。

